【黑貓零零】

故事 - Stories

  「零零,我們今天要上電視喔!」

  嗯,這是三天前他說的話。

  「零零,我們今天要上電視喔!」

  「喵喵喵喵。」(我不想去!)

  「很開心對不對?」

  「喵喵。」(才怪。)

  「嗯,我也很開心!」

  人同貓講的對話,也不是我們樂意的,零一昨天在講座上說人的發聲系統是世界上最靈活的,就像貓頭鷹的脖子或誰誰誰的什麼一樣。我真不敢相信一個是我學生一個是我寵物,卻一個比我聰明一個要強迫我去電視台。要嘆就嘆人智商太低,聽不懂我們的抑揚頓挫。算了,我心甘情願其實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讓我的寵物服侍我在尾巴上綁上緞帶,這是她的品味太差怪不得誰,你不能影響的。

  登登登……忘了是登登登還是咚咚咚,我另一隻寵物從樓上下來,我是不在乎名字這種東西,不過大家都叫他則民。「小蘋,帶貓去上節目嗎?」則民手裡有一顆我最愛吃的那個不知道人類叫它什麼的水果,總之我是吃素的這也怪不得誰,而且你不准影響我。

  「小蘋,妳養了一隻好可愛的黑貓。」則民是想巴結我或小蘋的樣子,他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小蘋摸著我的背,但她沒仔細瞧我到底是什麼顏色的,本來對有色貓種歧視就是不好的。「我才不管零零是什麼貓,黑貓白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對呀,我是挺能抓老鼠的,這又干卿底事啊?但見則民手拿著那……不要逼我說那是什麼水果,反正他想讓我吃,原來剛才那句話是要巴結我的?不過你想得美,別做ㄇㄣˋ了!

  「零零,想吃不想吃?」

  「喵喵。」(想吃!)

  「愛吃不愛吃?」

  「喵喵。」(愛吃!)

  「要吃不要吃?」

  「喵喵。」(要吃!)

  「禮貌最重要,一果兩字!」

  「喵,喵。」(謝,謝。)

  「很好,給你囉。」

  我心甘情願其實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和他客套一番之後搞定了他手上的水果。兩個字換一顆水果,太便宜了,人智商果然不高。不過,則民倒是少數聽得出我的藝術式抑揚頓挫的人。咚咚咚……這次我記得不是登登登,因為學弟學妹們的腳較小些,不過他們從樓梯上下來照樣不比則民小聲,帶頭的是我大弟子四五,他性子暴躁老喜歡衝第一個,哼,要是我真去上節目,我寧願選上台會緊張但出了問題能解決的貓,也不要選你這暴貓馮河的傢伙。嗯,零一在後面,他長得蠻像我,太靠近面對面我會以為是照鏡子,所以我要他隨時遠離我一步以上。

  「零零,要走了喔!」

  「喵喵喵。」(這麼快?)

  完了,問她也不理我,我得和我零一到七二所有的兄弟們告別了。滿身白毛的三三伏在那裡眼巴巴看著我被小蘋抱起來,我喵他一聲是告訴他我一定會回來,喵他第二聲是告訴他人家那是電視台不是斷頭台。看著我心愛的七十二閒貓漸漸因為轉彎而被門給擋住,連告別的氣氛都沒有,就轉身撞上了一輛汽車。別誤會,不是我撞上,是小蘋沒看好撞到車門。「小蘋,你沒事吧?」則民不知要巴結被小蘋抱在懷裡險些沒撞上去的我還是真的撞上去的小蘋,但小蘋顯得有些迷糊:「嗯,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我看著她,突然昏了過去。別誤會,不是我昏過去,是小蘋貧血又犯了,昏了過去。她一會兒就醒了過來,迷迷糊糊中她看到我一副臭臉,就很有默契的把我尾巴上的緞帶拆下來,這可是我們兩個僅存的一點默契。

  「喵,喵喵喵喵。」(喵,這才對嘛。)

  我露出一個笑臉給她,她回敬我一個,臉上透出些許紅潤,我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顏色,零一說那是血液透過人的皮膚所顯現出來的。我鳥他去死,把心靈的反應用科學來解說是很殺風景的!(零一就是太零一了,整天生活在零零一一的世界裡。)我忍不住多罵他幾句。他偷玩則民的電腦已經很不對了,還花則民的錢去上網,雖然則民裝的好像是叫做寬頻的東西。

  跳過幾段無聊的車程,我已經……我還是在小蘋懷裡,但是我已經在攝影棚裡。我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久仰大名的咪咪師父,據說貓類中會占卜的很少,我得好好問咪咪師父幾個問題,現在他在我面前,哦耶!

  (咪咪師父,我真高興見到您。)(嗯,彼此彼此,我對您和您的七十二弟子略有耳聞。)

  我和他談了十來分鐘的因果輪迴和忠恕仁愛,那種佛儒一家的語調顯得非常能容納所有學派,如果住在隔壁破屋的黑白花流浪貓來和他談,他大概換成佛道一家的語調。導播站在前面企圖穩住觀眾們的情緒:「各位觀眾,現在,我們將進入兩分鐘。誰的呼吸聲音大到三公尺外聽得見的,我們就扁他!」觀眾席傳來一陣笑聲,「一分三十秒」,一個擤鼻涕的胖高中生被周圍的同學山K海扁了一頓。「一分鐘」,外國來的攝影師和台灣攝影師問了幾個問題。「It is strange!」他說完還說了句發音類似雪特或者戴門的話,「三十秒」,那個鼻涕擤不完的高中生旁邊的同學認為必須把他扁到斷氣,「五……四……」,五四?五四是我一個很會說話的弟子,我有次對他說巧言令色鮮矣仁,結果他早就睡著了沒理我。唉,這種貓不理他也罷!

  「三……二……」,三二嘛,這貓身上的毛青一塊紫一塊隨時都像剛被虐待過,不過他是很盡責的,公私分明又守信清廉,可惜六四把他請去當秘書了,沒我的份。「一!」導播閃到一邊。

  再跳過幾段無聊的訪問(我還在攝影機拍不到的後台門口。),「進廣告!不要回來,馬上走開!」,燈光一暗,伸手不見三爪。有人把我移到攝影棚中間,當然我還在小蘋懷裡,她休息了一會兒顯得很有精神,雙臉紅潤到沒臉紅過的我無法形容,只記得這顏色似乎在三二身上看過。咪咪師父不需要看到我也能對我說話,但我和他不同,一來我得聽他的聲音才知他在哪裡,二來我不喜歡上節目。燈光亮起,攝影機誇張的從那裡晃來這裡又晃回那裡,小蘋和咪咪師父的弟子一起接受了幾段訪問,然後開始有人發問了。問什麼我不知道,因為不是問我。我才在慶幸呢,就有人來問我了。真是倒了八輩子楣才會被問這些蠢問題,我是一個都不想回答,但他們越問越開心。(什麼玩意兒!無聊節目!要是我找得到回家的路我早就自己回去了!)而師父則在一旁默默不語。每個貓都有自己的想法,這他倒是挺瞭解;管他瞭不瞭解,髒話照樣催下去。(X你X!快放開我!)兩個看似主持人其實有一個是來賓的人坐在小蘋兩邊,咪咪師父和另一個主持人坐在主持人旁邊。(簡單的解釋他們的座位,就是兩個人和師父說話,一個人來問我問題。)他聽到我說的話?不過我管他去活(必忌:不能叫師父去死。),他聽由他聽,我罵任我罵。

  「零零,二加二等於?」

  「喵.喵.喵.喵。」(真.是.夠.了!)

  「四!太厲害了。」一陣熱烈掌聲傳來,我彷彿是世界的中心,但是我是被牢籠關在這中心。

  「零零,你主人幾歲,十六?」我不想理他。

  「十七?」搞什麼,我根本不知道小蘋幾歲,你們很討厭耶!

  「十八?」

  「喵嗚。」(X的!)

  「是十八歲嗎?」

  「嗯。」小蘋居然點了點頭,我的表現超乎她的想像,看來我的註死比咪咪師父的預知更具神力。

  看起來較不重要的一位主持人發出讚嘆聲音,全場又爆出掌聲加上一些「是不是訓練好了?」的竊竊私語,我這次換被海盜船關在世界中心——經度0,緯度0,一望無際的汪洋中的死角。(小蘋該不會在配合我說謊?)(她沒說錯啊。)(這樣啊。)師父的話總該能信了吧?(你口裡道德良心,你的話語是一種道德嗎?)(無道德也是一種道德,我這樣相信的。)我突然發現我變得很像隔壁的黑白花流浪貓,是儒道一家的語調嗎?從我口中吐出為了辯解無意間產生的很有道理的藉口。師父的弟子該聽得懂我其實沒回答那些人的問題,但是為了避免開天窗她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繼續讓我註死下去。對了,師父沒罵我「沒有禮貌」,我現在覺得他挺尊重我的。

  「零零,二乘以三等於?」

  「喵喵喵喵喵喵。」(你真的很煩耶!)

  「六!他乘法也難不倒!」這和傳道解惑來的師父聽到的問題可差多了,我倒像是奧林匹克數學競試的唯一貓類參賽者。

  「零零,詩仙是誰,杜甫?」哼,這次我就不吭聲,看你怎麼辦?

  「白居易?杜牧?王昌齡?王維?陳子昂?岑參?元稹?劉禹錫?」

  「你要問到什麼時候啦!」

  「咪喵。」(對嘛!)

  「他是說……李白嗎?」

  「對耶,真的好厲害喔!」對耶,你們好能拗,真的好厲害喔!

  「零零,儒家始祖孔子在哪一年誕生?」屁啦,我哪知那麼多?

  「這太難了吧。」小蘋說的對。不過,再簡單我也不屑回答。

  「是西元前三五一年?四五一年?五五一年?」

  「喵喵喵嗚。」(不要問我。)

  「完全正確!零零太厲害了。」哇,看來我的註死已經註到出神入化了。

  周圍又響起掌聲,師父不是很喜歡這種吵雜聲音,我更是討厭。這次我沒被關著,但是這個世界中心是地核,溫度高達上千度。(燈光讓我好熱。)我向師父抱怨,(心靜自然涼。)(我試試看。)本人零零雖然不想和五四一樣白天睡覺,但這看來不像白天,姑且閉起眼睛。

  我察覺到小蘋看見我閉上眼睛,小蘋也察覺到我知道她看見我閉上眼睛,我們非常有默契。

  「零零累了。」小蘋這句話很妄下定論,但正是我想聽到的。

  「零零累了。」對,我累了,雖然我不累。

  鏡頭焦點轉到師父身上,我能從攝影機轉動聲判斷。我終於瞭解師父怎麼能在一片黑暗中知道我在哪裡。(貓伏牆頭風吹毛,毛動貓不動。)我模糊的吟著上聯,師父也模糊的對出早就聽過的下聯。

  「喵~」(鷹立樹梢月照影,影移鷹不移。)

  「零零累了。」

  有點啦。不,根本不累。身子輕飄飄的,哪會累?「下一任總統……」「台灣股市會否跌破大關……」一連串模糊的問題,師父也模糊的回答,我聽著他一句句回答,弟子也一句句解釋。只是師父說了半天根本沒洩漏到天機,或者弟子聽不懂,總之聲音很模糊。他晃動了一下,風的震動差點讓我從小蘋懷裡摔下來。我輕到可以飛進小蘋的心裡,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我飛去了哪裡。很涼,目標達到了。

  「零零累了。」

  一直重複著同樣的話,這似乎在催眠,呵呵,我零零平生最討厭別人催眠我,越聽越累,還是關起耳朵為妙。「我們謝謝小蘋小姐和零零今天來到我們節目,小蘋小姐說說您對零零出人意料之外的表現有何感想?」

  「零零累了。」

  還是那句老話。我累了?不會吧,我只是在納涼。

  跳過一段相同的進廣告台詞後,我又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家裡,先來迎接我的是愛徒三三和大弟子四五。我好像還被小蘋抱在懷裡,得低頭才能看見伏在小蘋腳邊的兩個徒弟。嗯,頭好暈,長途車程簡直是把我殺了再讓我復活一樣,渾身發熱,心靜自然涼的效果徹底歸零。則民又從樓上下來。三三和四五很驚慌的樣子,我出去的期間家裡出了什麼事嗎?但是他們急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喵喵亂叫,連鑽研古文甚久的本貓都聽不懂。零一的座談會是缺席不得的,他們沒來得及講什麼又匆匆趕回後院。我也去聽聽吧……我這麼想著,小蘋還真抱著我往後院走,真正我是天下第一註死,和師父的心電感應不一樣的。

  我想喵一聲,但是似乎是叫了一整天喉嚨啞了,叫不出聲來。小蘋也沒說話。怪怪的,但我想不了那麼多,我得休息,放鬆。當然我沒註死到讓小蘋剛好把我從懷裡放到地上,她一動也不動,她身上的汗滴到我的手上。(哇喔!)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別誤會,不是我跌倒在地,只是小蘋抱著我,所以她跌倒在地連我也一起著陸。「小蘋!」則民想握住小蘋的手,一不小心抓到我的手。不過他還不放開,真不知道他是要巴結誰,或者他是不是該戴上眼鏡,又或者他手部神經壞死需要開刀。

  我撥開他的手,翻了兩轉,平躺在地上,用手擦著汗。師父那時的一怔又給我想了起來。

  「小蘋,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我十分清晰的說出這幾個字。

  我懷裡的零零看著尾巴上的緞帶,牠不高興嗎?大概吧,我把緞帶取下。

  「喵,這才對嘛。」

  牠這樣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