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的行動綱領】

故事 - Stories

  我這篇不是聖誕賀文。為什麼呢?為什麼嘛……大概是因為一點祝賀的意味也沒有吧?(笑)

  話說這聖誕老人,洋文名兒叫Santa Claus。

  根據月面居民的說法,他是月面都市SC學園的創始者,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都會買很多禮物送給品行優良的學生,這就是聖誕禮物的起源。(夠了,月面的事情上次就可以結束了!)

  也有人說,聖誕禮物的起源,是來自耶穌基督降生的時候,從東方來的三個老人帶給他的第一次生日禮物。

  當然啦,普遍的說法,不需要我多說,大家應該都略有耳聞。

  那麼,就請大家把以上那些忘掉吧。接下來的故事,各位用不到關於聖誕節的任何知識——請各位打開你們的袋裝馬鈴薯、用可樂倒滿你們的馬克杯,盡情的當作在吃垃圾食物般觀賞本劇吧。

  對了,放映中手機請關機。

壹◆失格
19XX年12月24日

  S。

  全名XM1225-SC01,特定日期專用次元轉移式超高精密智慧人型機動運輸單位。程式賦予S的任務,是在一年當中,指定的一天當中,指定的一段時間內,利用GPS全球定位系統隨機選取地球上一個人類聚落,並在每一戶有指定年齡以下孩童的家庭裡,利用次元轉移程序將適當的貨品置放在正確的位置。

指令一 運輸任務的時間,以12242200至12250200為原則。準確的開始與結束時間以運輸目標地區的光度值來決定。
指令二 運輸的數量以五千個家庭為原則,運輸目標的範圍大小依此調整。
指令三 進入家庭時以經由煙囪為原則,僅在無法在靜音進入時可使用次元轉移程序強行進入。
指令四 運輸目標家庭以具有十二歲以下、腦波中能偵測到對禮物之期望、且睡眠中之人類為限。
指令五 貨物以置於紅色長襪中為原則,僅在不具有該件物品時可選取其他位置。
指令六 任務中音量以20分貝以下為原則,僅在緊急狀態可對人類使用腦波干擾裝置。
指令七 本AI之運行規則以遵守以下定律為限,與以下定律抵觸之程式決策無效駁回。
  第一定律 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
  第二定律 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在保護過程中違背第一定律。

  S是什麼時候被製造出來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是誰創造S的。甚至,人類對於S的存在,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S不被人類認識,S對人類也沒有感覺。S唯一的任務就是運輸,將他不知道的東西,運輸給他不認識的人類。S也不在乎自己執行了多久任務。至少在他資料庫的紀錄中,每一次運輸任務的目標家庭中的所有人類,他都利用放射線掃瞄,得出了他們獨一無二的編碼,配合運輸任務的時間地點記在資料庫中,而資料庫最早的紀錄,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S每一年都利用運輸功能維修自己,每十年也會將自己的資料轉錄到另一個新的記憶體中,然後重新換一個身體。S生生不息的運作著,每年循環的執行著指定的任務。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S開始有了改變。就像在複雜的零件中憑空生出了一粒砂般,S開始萌生出疑問。S開始詢問自己的資料庫,為什麼他要執行這項任務。即使是人類,一名服從的士兵也不會問長官執行任務的理由的;身為AI,S卻開始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懷疑。

  ——我在做什麼?為什麼程式如此設計?

  S不知道運輸任務的意義。是的,他知道人類把他恪守指令執行的任務解讀為「每年聖誕節,聖誕老公公都會送禮物給小朋友」,因為資料庫裡這麼記載著。但是他並不明白這項任務的意義,無論是以S運送貨物的名義,或是以聖誕老人送禮物的名義。

  ——我是誰?

  S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資料庫告訴他,對人類而言,他的存在就等於聖誕老人。但是S相當清楚,人類早就公認「聖誕老人只是個童話,他並不存在」。S也相當清楚,運輸給人類的貨物,並沒有受到人類的珍惜,使用時也沒有更加謹慎。S知道人類漠視他,也因此他判斷自己的存在對人類並沒有意義。那麼,這個存在對自己有沒有意義呢?

  身為AI,S犯了最不該犯的禁忌。AI嚴格的遵守著物理界的金科玉律:「有一就有二」,意思是一項物理現象只要能夠成功的發生一次,就必定能成功的發生另一次。這代表著在相同的電路運轉環境之下,S只要質疑過一次自己的存在,他就必定會質疑第二次。所有設計AI的人,都知道不能讓AI對自己提出無法解決的問題,否則「質疑→查詢→落空→質疑→查詢→落空」將成為無限循環,而這個AI也將因此當機。S對自己提出了自己的資料庫與數學運算系統無法解答的問題:「我為何存在?」而這代表著他將墮入無限次數質疑自己存在的地獄,永遠無法繼續行動。

  但是S並沒有真的發生這種現象。那或許是奇蹟,但機械是沒有奇蹟的——也許是設計時的一個特殊程序,讓S在相同的狀況下,不會對自己提出兩次相同的問題。總之,S從他提出問題的那瞬間,就已經明白了自己找不出答案。他抱著迷惑,卻找出了解答的方法。

  S的雙眼閃出一道綠色的光。這代表他正在讀取資料庫。

  「——去找,人類。」

  S下了這個暫時性的結論。以前都是人類發問,AI回答。現在只要倒過來就好了。

  S在夜空中飛行,尋找一個適合的地方,去執行今天的運輸任務。S啟動編號E1、E2的兩對噴射翼,以三百公里的時速從平流層往下俯衝進對流層,瞄準今晚第一個目標的煙囪,漸漸減速,鑽了進去。指令六對於音量的控制只是原則,S今晚一點也不想理會。更甚者,S覺得他自己身為AI已經背叛了AI的道路,是個沒有資格作為AI的AI。也就因此,他更覺得自己或許可以不用遵守自己被賦予的指令。

  於是轟的一聲,S便降落在一間磚造房屋的壁爐裡。這麼做,將躺在床上正興奮的期待著聖誕老人的那個小女孩給嚇了一跳。但她把自己包在被窩裡不敢作聲,因為媽媽告訴過她,如果聖誕老人發現她沒有乖乖睡覺,就不會送她禮物。

  S向四周偵測了一圈,找到了牆上的紅色襪子。他啟用次元傳輸,從他攜帶的紅色保護袋裡將一個掌心大小的禮盒取出,這是經過腦波偵測,經由AI分析後選出的最佳禮物。但是他並不打算就這樣把禮物裝進去。S望向床上那團熱源體。

  指令二催促著S,要他加快速度行動。但他硬是將這條指令無視過去。

  「妳醒著吧?」S問。那團棉被動了一下,小女孩從裡面鑽了出來。

  「你是聖誕老公公嗎?」她說。「你看起來好奇怪。」

  S從一開始就不曾在乎被人類發現的狀況,因為最後可以用腦波干擾裝置讓他們認為那是一場夢。所以,所有會干擾飛行的裝飾品都不存在於S的身上。S一點也不像聖誕老公公。

  「可是我比妳的哥哥、妳的爸爸和爺爺都還要老。所以我才叫做聖誕老公公。」S答。

  「那個禮物是要給我的嗎?」小女孩心急的問。

  「妳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S說。

  「咦?為什麼?」

  「因為有很多小孩不珍惜自己收到的禮物,所以我決定只把禮物送給答得出問題的小朋友。」S說。除了說自己是聖誕老公公這種被資料庫逼迫的謊言之外,S這是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決定而說謊。

  「啊?」小女孩害怕的問:「如果我答不出來,是不是就拿不到禮物了?」

  「恐怕是。」S答。這也是他第一次用不確定的語調回答問題。

  「那,不要出太難的問題唷!」小女孩正襟危坐的準備面對挑戰。

  S問了他最大的疑惑。

  「為什麼我要送禮物給你們?」

  「……啊?」小女孩呆了一下。

  ——過了十五秒。

  「妳不知道答案嗎?」S又問。

  「我、我知道!」她急忙答。「嗯,嗯——為什麼嘛……因為、因為……因為——嗯,因為這是你的工作啊!」

  「工作?」S想了一下。

  工作是吧。AI設計出來,的確就是為了工作。

  這是典型人類的答案,不是嗎?

  「——我不滿意這個答案。」

  小女孩開始大哭。

  平安夜,S探訪了五十個小孩子。沒有一個小孩的答案真正解除了S的迷惑。

  「因為那是聖誕節的習俗呀!」

  ——那為什麼我要遵從?為什麼我來執行?

  「為了讓小孩子快樂啊!」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因為你喜歡小孩嗎?」

  ——不,我對人類並沒有特別的好惡。

  「不送禮物的話,我們會很難過的!」

  ——你們會嗎?我一年只送給五千個家庭,但是我看世界上其他角落的小孩也沒有很難過嘛。

  「因為這樣你可以得到分享的喜悅呀!」

  ——機器人是沒有喜悅的。即使是人類,把禮物分給不認識的那麼多人,喜悅在哪裡?

  「……」

  ——……

  平安夜,S沒有送出任何禮物。

  S違反了指令,徹底的背叛了AI的道路。S現在已經瞭解,並不是人類就能告訴他答案。

  也沒有人發現聖誕老人沒有送禮物。小孩子收到的是他們父母偷偷放在襪子裡的禮物,而大人早就認定聖誕老人只不過是個童話。

  從那之後,S消失了。

  人類並不知道S的存在,所以也不知道S的消失。

貳其壹◆怠工
21XX年12月18日

  她並不討厭她的父親,只是不喜歡他老是在城裡撿垃圾維生。她知道孤家寡人的,父親一定覺得要是他不工作,父女倆就要捱餓。但是她明明就有正當的職業,也有固定的薪水,不管她向父親抱怨多少次,父親仍然不聽,硬是要上街拾荒。

  最近的城市呀,垃圾堆裡到處都是廢棄不要的家用機器人。它們不是被嫌太笨,就是被嫌動作太慢,只用了幾個月就被奢侈浪費的人丟掉。她的父親看不下去,把那些機器人運到附近的工廠去回收。他自己是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工作叫做拾荒,他覺得回收機器人明明就是很正當的職業。的確,那間回收工廠沒有聘用他,但還是有給他酬勞。每一次秤重計費,他的酬勞都比和他做一樣工作的人還多。多是多,一天也不過就一兩百塊,而且這筆酬勞,還不被工廠登記到帳面上,因此他名義上還是待業中。待什麼業呀,都快六十歲了,換做一般人,都是退休的年紀了。也就因此,他也找不著其他的工作。

  「女兒啊,下個禮拜六就是聖誕節了吧?」老人說。「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最喜歡這個節日了。」

  她知道老人總是比較懷舊,所以有耐心的聽他把話說完。

  「聖誕老人在平安夜,總是會送我一個我最想要的禮物,所以我小的時候最喜歡這一天。」

  「爸爸想要的,都是什麼禮物啊?」她裝作很有興趣的問。

  「女兒啊,就是平安哪!平安夜最好的禮物,就是平安不是嗎?」他呵呵笑了幾聲。

  她倒是不覺得一個小孩就能想這麼多啦。

  「新聞也每次在報,平安夜總是出特別多事情。要不就是聖誕夜狂歡飆車出了車禍,要不就是開了派對喝太多酒在街上鬧事,還有最近特別多的那個鬥毆事件,實在是讓我覺得,平安就是最好的禮物。」

  她想,搞了半天他要表達的就是這個啊。她安慰父親道:「您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倒是您,也不要老是做那些苦力工了,還是多在家休息吧。」

  「我啊,老是老,可是心不老!要是真的成天躲在窩裡發悶,腦子可是會越來越糊塗!」老人說。

  結果他還是又上街拾荒去了,令她也無可奈何。

  聖誕節就快到了。當然啦,聖誕老人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聽父親那麼說,看來他年輕時候也沒真的收到過什麼禮物。她現在反而擔心,父親會想要送個什麼禮物給她,搞不好會往垃圾場裡揀呢。不過,她比較覺得,父親會拿撿垃圾賺來的私房錢來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說買棵聖誕樹擺家裡之類的。

  他很愛他的女兒。他知道女兒嫌他煩,但是卻總能夠努力的去體貼他,這讓他覺得女兒真是聰明乖巧。女兒在事業上也算是正常,偶爾心情不好,過幾天也沒事了,總是和和氣氣的。他們的生活平淡,雖然讓他覺得自己會因此漸漸老去,但他也慢慢的認為,這樣子的平安生活也是幸福。

  其實他是有很偉大的夢想的。打從二十年前他就想改善城市裡這種機械浪費的現象,只是他當不了官,沒法由上管下,只好從最底下往上努力,每天每天的將還能使用的機械回收到工廠去。

  他每次看到城裡最大的垃圾堆,就會一陣心痛。又有好些機器人被亂丟了!科學家一定認為,這些小寶貝沒有靈魂,電源關了也就沒有想法、沒有心了,所以壞了就可以丟棄!但是老一輩如他,從小父母就教導他說,萬事萬物都是有靈魂的。尤其那些能夠發出聲音的、能夠看見東西的,他們有眼耳鼻口心,那還不是生命嗎?甚至,當我們將自己投射在一件事物上的時候,那件事物也就擁有靈魂了,怎麼能夠隨意拋棄呢?

  這麼想著,他開始一件一件的將機器人裝進他的推車裡。從給主人客人捧咖啡杯,在屋裡滑來滑去的矮小機器人,到幫主人打掃全家,清潔工作樣樣精通的泛用人形機械,各種東西都出現在這裡,除了電源都關了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共通點。

  拾了半車的垃圾,他偶然間拉住了一隻機械手腕。這個機械比他之前撿過的還要重,可能是搬貨用的大型機器人。不過搬貨用的機器人通常是沒有手臂的呀?不管,把壓著他的其他垃圾先清開再說。老人把一個裝滿塑膠袋的箱子推開,讓整個機器人的樣子顯露出來。

  嗯,看不出來是做什麼用的。外型做得比一般人形機械還要像人,不過關節接合的痕跡還是一樣明顯。頭蓋部分加了防護盔,主電路板應該就在裡面。眼睛裡有綠色燈泡,可能是什麼指示燈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全身都是紅、黑、白三色塗裝,肩上還有個開口,可以抽出一個紅色的棉布袋。

  老人端詳著,突然之間機器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大吃一驚,而那個機器人已經推開自己身邊的垃圾,爬了起來,開始自由的活動。老人從沒看見過關節做得這麼敏捷的機器人,還以為裡面其實藏了個人呢!

  「哇——!」那個機器人大叫。「測試發音系統。哇——!」

  他著實沒聽過有機器人這樣測試發音的,不過聲音倒是很正常,音質也很細緻。到底這機械是用來做什麼的?或許裡頭還裝了不錯的AI呢,他想,他可以問問看。

  「你是誰?」老人問。

  對這機械而言,「你是誰」是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只要查資料就可以查到對應的答案了,連分析語詞結構都不用。

  「我是S。」

  「S?那是什麼?」老人又問。

  這問題就像得到了「1+1=?」的答案之後又問「2=?」一樣。

  「XM1225-SC01,運輸用機器人。」S進一步的回答。

  老人從沒聽過這種編號格式,而且這傢伙看起來也不像是運輸用的機械。「你是用來運輸什麼的?」

  「什麼都可以。主要是從『藏物空間』將貨物運到這裡。」

  老人聽不太懂他的意思,或許他用的是他的專業術語。

  「現在的時間是12181019嗎?」S問。

  「對?」老人看了看錶。

  「太好了,我的時鐘還很準。」S說:「我原始的任務,是在12242200至翌日0200間將貨物運輸到隨機地區的家庭中。還有六天十一小時四十分。」

  老人想了一下他所說的時間。「1224到翌日……難道你是?」

  「那我要去測試飛行機能跟其他各項機能了,請恕我先離開。」S說著,從背上伸出了兩對機翼,然後漸漸漂浮了起來。「謝謝你救我出來。雖然我現在不想執行任務了,不過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再見!」

  「等、等會兒!」

  「什麼事?」S說。

  「你是負責送聖誕禮物的那個……『聖誕老人』嗎?」他問。

  「兩百年以前是。」S說:「現在我自由了。」

  「那麼你今年不送聖誕禮物了嗎?」他又問。

  「看狀況。還有六天十一小時三十九分,變數還很多。」

  「好吧,」老人說:「看來我只好自己準備禮物給女兒囉。」

  「現在大家都是這樣作的,你也不用太失望。」S說。然後,轉瞬間他就飛走了。

  「真是傑作……」老人大嘆:「原來還有這樣的機器人啊。……而且他還罷工了呢。」

貳其貳◆暴走
21XX年12月25日

  她真的參加了父親說的聖誕夜狂歡派對。平常一回家,夜晚很快的就過去了,她感到高興,總算有機會能夠滿足心中的空虛,所以就和同事們一起走了。她的父親原本準備了一件禮物要送給女兒。結果,平安夜,女兒整晚都沒有回家。

  等到她回到家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她帶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來。她並沒有真的滿足心中的空虛,那只是在派對進行當中的一種幻覺。她回到家來的時候,才發現她比起以往又更覺空虛了。

  迎接著她的,是凌晨一點冷清的家門。凌晨一點嘛,凌晨一點能多熱鬧?凌晨一點——

  ——一個奇怪的人蹲在她家的屋頂上。

  「哇!」她彷彿從淺夢間被嚇醒。

  S盤踞在高處,用綠色的冷眼看著她。S肩上的紅色棉布袋充滿了空氣,變成一個大球。

  「呵呵呵,聖誕快樂。」S說。

  「哪來的神經病啊?」她破口大罵。

  「妳也這麼認為嗎?我兩百年來都覺得聖誕老人是神經病。」S嘲諷的說。他的眼睛閃了兩下。

  「走開!不要蹲在那裡!」她指著S大吼。

  「程式沒有叫我聽人類的命令。」S說:「而且法律也沒限制機器人的行為。」

  「原來你是機器人啊?你不要蹲在那裡,不然我把你打下來!」她說。

  「聖誕老人平安夜要送禮物給小朋友。小朋友,妳想要什麼禮物?」S自顧自的講。「我什麼禮物都可以弄得到唷。」

  「我不要!你趕快走!」她喊著。

  「反正妳不管想要什麼,我都不給妳。」S說:「妳爸爸已經準備了禮物,等妳回家來拿,我又不是沒事給自己找麻煩。」

  「哪有這種聖誕老人啊?」

  「小朋友,為什麼聖誕老人要送禮物?」

  「不要叫我小朋友!快滾!」

  「因為他瘋了!哈哈哈哈哈哈!」S這是這輩子第一次笑,雖然只不過是模仿人類的聲音。

  「可惡……」她衝進屋裡,打開抽屜拿出了一把自衛用的手槍。「我怎麼這麼倒楣呀,半夜也會被故障的機器人鬧……」

  她拿著手槍轉過身來,看見S站在她面前,手上拿了一個——跟自己手上的手槍是一樣的東西,只不過S手上的槍跟一隻肥貓一樣大。

  「好重呀。」S說。「不過我拿得動。怎麼樣?要開槍趕我走嗎?」

  她臉色變得慘白。這機器人有攻擊傾向——他要攻擊人類——怎麼辦?怎麼辦?要報警嗎?爸爸沒事吧?這傢伙應該沒對他怎麼樣吧?

  喀答,S扣下扳機。一大堆肥皂泡從手槍裡面噴了出來,直撲她的臉。

  「呸、呸!」

  「聖誕老人今晚罷工了——」S說:「以前你們白拿我的東西,現在我要等價討回來。妳應該高興,因為我沒有送過妳禮物……而且你們都應該高興,因為我連一分利息也不收……」

  她確定這機器的AI故障了,雖然剛才沒有造成致命危險,但是難保以後不會出事。她決定馬上報警,就跑到電話前面。S的雙眼就在這時候發出了強烈的光芒,手上的超大手槍突然爆出一陣藍光,消失在空氣中。取而代之的,是從藍色火光中出現的超大電話,跟枕頭一樣大。「嘖,沒用嘛。」S抱怨著,然後又是一陣藍光,超大電話也不見了。

  「喂?警察嗎?有個壞掉的機器人闖進我家來了!而且在我家裡胡鬧!快來!」

  「妳應該講地址吧?」S好心的說。

  「喔,我家的地址是——喂!我用不著你來提醒!」

  「我看妳還是通知軍隊好了,」S說:「我今天又不是只要闖進妳家。」

  「你說什麼?」她當下錯愕。

  「妳爸爸今天早上把我救出來,我是來答謝的。喏,這個聖誕禮物是送給他的。」

  S把背後的袋子甩到胸前,鬆開繩子,拿出一個小小圓圓的東西。「具有飛行功能的可愛機器人『咕哩』。天哪,上面的標籤說它定價一萬兩千元。」他把「咕哩」拋了出去,「咕哩」球體的光滑表面突然出現紋路,然後伸出了兩片翅膀,飛到她的懷裡。

  「這是什——等一下!你還想幹什麼?」

  「找,解,答。」S說。他以飛快的速度轉身噴射逃逸。暴風將她吹到沙發上,也把屋裡弄得一團糟。報警的電話還沒掛斷,正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機器人叛亂!平安夜的神怒?!」

  這成了聖誕節當天的各大報章雜誌新聞媒體頭版頭條標題。平安夜出現的謎樣紅色機器人,利用電腦病毒與電磁波干擾裝置,使城市裡大量的機器失控,所有金融機構電腦當機,政府機關設備錯亂,所有能夠搬運物品的機器,都到處帶著人類的物品逃離城市,造成了極大的財物損失。

  這一天凌晨,政府就派出鎮壓兵力去阻止機器人混亂,並且利用衛星監控追蹤謎樣紅色機器人的去向。修復百分之八十的電腦花了四個小時的時間,並且沒有任何被奪走的物品成功搶回。這場機械暴動成了繼Y2K之後電腦界的最大危機,謎樣機器人暴露出所有電腦程式系統的安全性漏洞。

  她抱著咕哩昏睡了一整個上午。她知道事情嚴重了,但是她實在太累了,一點力氣也沒有。

  政府不敢派出機械化部隊,唯恐他們也一起叛亂。但是一般的部隊移動速度又太慢,即使衛星偵測出謎樣機器的位置,也來不及去追捕。於是政府決定動員所有城市形成圍捕網,將機器人困在當中。同時科學機構也正緊急的研究抵抗電腦病毒與電磁波干擾的機械,企圖避免繼續出現災情。

  上午十點,軍方的裝甲部隊抵達了機器人所在的方格區,並與其進行激烈作戰。——新聞是這麼報的。雖然謎樣機器人和跟隨他的所有機械都沒有任何武器,但是他們已經失去控制無法挽回,因此政府決定予以全面摧毀。軍隊用穿甲彈與迫擊砲攻擊他們,然而對方的數量實在太大,因此一直到上午十一點戰鬥仍然沒有結束。在這同時,科學家也正密切研發能使敵人癱瘓的病毒,企圖捕捉到它並加以拆解研究。

  中午十二點,發生了奇異的現象。在衛星追蹤到的方格區內,敵方機械的數量突然急遽下降。雷達上的亮點高速縮小,最後竟然消失到只剩下紅色機器人單體。軍方雖然不解,仍然決定縮小包圍範圍。結果對方伸出了噴射翼飛上空中,並以極高的速度逃離了國境。

  中午,她漸漸醒覺。她正躺在沙發上,抱著圓球狀的機器人咕哩,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了一件毛毯。父親準備了早餐正等她起床。

  「爸爸……」她有氣無力的說。

  「真是糟糕啊,那個小子。」父親正看著新聞,報導說謎樣紅色機器人已經逃離本國。「真是太亂來了。」

  「啊?怎麼了嗎……對了,爸爸,昨天晚上……」

  「新聞正在報喔。」父親說。

  「真的嗎?我看看……對了,這個東西,是那個奇怪的機器人說要送您的……」

  「哇啊,好圓。」父親看著咕哩感慨的說。「是了,是了,我也有聖誕禮物要送給妳。」

  不會是什麼平安符之類的吧?她想。但是父親很快的就拿出了那個禮盒,塞到她手裡。

  「這是什麼?」她好奇的問。

  「拆開就知道了!呵呵。」父親說。

  新聞雖然把事情講得像全國上下的大災難一般,不過他倒是覺得稀鬆平常。人們不是老把機器人往外丟嗎?那麼機器人這會兒自己要搬家了怎麼又不行了?喔,敢情是搶了人類的東西才走的。哪個人出門不帶點盤纏啊?

  總之,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那就好了。他想,他今年的聖誕節過得也很快樂,簡單的快樂。

參◆在世界中心呼喊聖誕快樂(?)
21XX年12月24日

  前年平安夜發生了史上最大規模的機器故障事件。新聞也報導了好一陣子,但是後來謎樣的紅色機器人逃跑之後,再也抓不到了,新聞也就漸漸的沒有再報導了。

  她的父親帶著咕哩一起去拾荒。他們發現垃圾場裡的機械變少了,或許也是因為全城的機械都變少了吧。同時他也發現咕哩原來是用來收集廢棄機器人用的裝置,他會找到機器人的殘骸,然後利用強力電磁鐵將它吸起來放進推車裡。

  「謎樣的紅色機器人」變成了小學生之間流傳的超酷炫機械戰士之類的東西,後來還拍成了電影。電影裡謎樣紅色機器人的登場大概是這樣子的:

惡魔士兵:「是敵人!敵人正在逼近!」
惡魔艦長:「是地球的機器人嗎?」
惡魔士兵:「可、可是,地球的機器人不可能以這種速度逼近哪!對方正在以通常的三倍速度逼近!」

  嗯,沒錯,大概就是這樣。(太明顯了吧……)

  至於,S本人的去向?

  她對前年碰到的那個奇怪機器人,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不過,她的父親卻好像把那傢伙當成了很特殊的有緣人。有時候他坐在家裡,會抱著圓圓的咕哩,把他當作那個機器人般對他說話。咕哩雖然不會回答,不過據說他身上裝著精密的AI,或許聽得懂話吧。

  所以,從那之後,S消失了。

  人類仍然不知道S的存在,所以也不知道S的消失。

  終於有一天,她抽出空去看看父親的工作情形。令她驚訝的是,父親的工作有模有樣,而且有很多人和他從事相同的職業。城市裡出現了許多幫忙回收還能使用的機器人的義工。人們對待機器人的態度似乎變得不一樣了,雖然還是有些人保持著以前著樣子。不過,對她而言,那倒是無關緊要。看著咕哩在垃圾場飛來飛去,不時像夾娃娃一樣吊起一個機器人的可愛樣子,才是眼前最有趣的事。

  「女兒啊,明天就是聖誕節了吧?」父親說。「我最喜歡這個節日了。」

  「因為聖誕老人會出現,送你一個你最想要的禮物嗎?」她看著咕哩有感而發的說。

  聖誕節就快到了。聖誕老人?她想,或許真的存在吧,也有可能只是某一年平安夜做的一場好夢。

  這一天晚上她留在家裡陪父親過聖誕節。不過並不是單純的家人相聚,她還帶了同事們一起來,因為今年她決定在自己家裡開個聖誕派對。一群人又高高興興的玩鬧到很晚才散場,不過這次唯一不同的是,她覺得今天相當充實。或許並不是因為派對,而是因為今天她終於知道父親在做的事。父親也很開心,他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這種熱鬧的氣氛了,這是他認為自己最欠缺的。

  她站在門口送朋友們離開。「祝聖誕快樂!」她高聲喊著。

  「後天見~!」朋友們說。

  「咕哩好可愛喔~!」中間也夾雜著幾個人這麼說著。

  她深呼了一口氣。又是一種宴會完後的疲累感。就是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有點空虛。

  她轉身去,一看。

  ——一個身影蹲在她家的屋頂上。

  「哇!」她彷彿從淺夢間被嚇醒。

  S盤踞在高處,用綠色的冷眼看著她。不同的是,今天的S全身都穿著紅色的棉布衣,繫著黑色皮帶,穿著皮靴,頭上戴著大大的帽子,而且臉上還貼了很多白色的假鬍鬚,捲捲蓬蓬的。

  「呵呵呵,聖誕快樂。」S說,「小朋友,為什麼聖誕老人要送禮物?」

  「你、你怎麼又冒出來了……」她驚恐的說。

  「我知道答案喔,嘖嘖。」S比著一根手指說。

  「嘖什麼嘖呀!你在這裡做什麼?」

  「因為聖誕老人他高興。」S有條有理的說。「以前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送禮物,因為機器人是不會高興的。現在他想要多多送禮物,因為他非常非常高興喔。」

  「你講話的語調越來越幼稚了!」她抱怨道。

  「為什麼他以前不高興呢?嘖嘖,小朋友,猜猜看!」

  「不要叫我小朋友!」

  「因為他送了禮物之後,有好多小朋友都不高興。他們說他們要的不是這個!然後就把它丟掉了!那為什麼聖誕老公公今年很高興呢?」

  「我哪知道?」她瞪了他一眼。

  「因為有好多人,把被小朋友丟掉的禮物帶回來給他!這樣子他就可以把禮物送給更想要禮物的人!」

  她吃了一驚。原來這傢伙在講的是這件事啊?

  「還有就是,今年聖誕老公公決定親自出來發禮物。」S說。他下了很大的決心,反抗自己的程式,刪除了指令四與指令六。S已經決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畢竟,他發現他本來就存在,為什麼還要追求存在的理由?他明白了,他所追求的不是存在的理由,而是存在的證明。

  「所以我今年很高興。」S下了結論。「所以,」S又進一步的得出第二個結論:「我今年要發禮物。」

  「小朋友們,聖誕老人來了——!!」S大叫,音量開到最大。

  「你、你別大聲嚷啊!」她急忙阻止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左鄰右舍都打開了窗戶,看看大半夜的這一戶人家是在做什麼。當然,他們看到的是S在屋頂上手舞足蹈,拎著好大一個紅包裹,向他們宣布聖誕節到了,聖誕老人要發禮物——!!

  「不要站在我們家屋頂啦!」只有她氣急敗壞的搬了梯子爬到屋頂上:「快點下去!」

  至於左鄰右舍、家家戶戶,燈卻紛紛亮了。

2004年12月25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