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死亡及其他】

故事 - Stories

「所有的生命都是為了死亡。
生命畏懼死亡,但只有迎向死亡。
生存由焦慮開始,焦慮造成恐懼,
恐懼造成憤怒,憤怒造成怨恨,怨恨造成破壞……
能根治這恐懼的只有完全的毀滅。」

I

  那天下午剛踏出校門時,我還一度以為,天空是為了我而飄下細雨。

  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火柴屋,被小龍一腳踩壞,我罵到他臭頭還是抒解不了心中的煩悶,而且也不想再重做一個。跟胡照悟共撐一把傘走出去的時候,我還一直跟他吐苦水,不過也才不到兩分鐘,就到他家門口,他說了聲謝謝就回去了。我撐著傘,心裡還在悶悶不樂。總覺得該有什麼事來調劑一下情緒?附近有網咖,不過我不想去,打從上次被開外掛的傢伙秒殺之後我就再也不想去了。

  走,慢慢地走。經過公園,經過常去的模型店、便利商店、公車站,然後拐個彎繞進小巷子,很快就可以到家了。其實那不是我家,那只是我住的宿舍,位置是偏僻了一點,就在巷子的轉角處,不過四周也很安靜,像我這種老是睡不著的人就是要住這種地方。

  命運之神說,這場細雨決定了兩個人之間的共鳴。

  我注定要一個人撐著傘走過昏黑的小巷,命運也必然會牽引我去注意那個影子。那個角落邊,路燈下灰暗的影子。那是個坐在牆邊的人,看上去是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女。她的黑色洋裝沾滿泥土,烏黑的頭髮全被雨淋溼了,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狼狽不堪。一不小心,我的目光碰觸到她的眼神。她的雙眼異常地漆黑深邃,清澈卻不見底,像是兩個鑽在白紙上的洞。四目相對,我感到有些尷尬。我猜度著她坐在這裡的原因。她是一時落難的,和我一樣的學生?還是露宿街頭的流浪者?或者無以為家的乞丐?滴滴答答的雨點打在傘上,就在我看得出神的時候。

  我只想,她可以和一般人一樣的,不需要坐在牆角。我駐足不前,如果要直接走進宿舍,就得無情地忽視她,偏偏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忽視她了。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曾經在哪裡見過她,我想不起來。

  ——「197」。

  少女的胸前有個項墜,一個小木框,裡面黑底白字地寫著「197」的數字。可能是什麼裝飾,我懶得猜。現在我根本已經將她全身上下打量過一遍了,就這麼走開實在對不起自己良心。我決定把傘借給她,一個晚上也好,她想就這麼拿走也好。我伸出手,示意要她拿傘。雨點馬上無情地打在頭上,格外的冰冷。

  「這是什麼?」少女的聲音穿過渾濁陰寒的空氣傳進耳裡。很悅耳,不,不對,她問的問題很怪。

  「這是雨傘。」我也沒別的答案可以說。

  「『雨傘』?」很疑惑的口氣。怎麼?我的傘沒資格叫做傘嗎?

  「對,雨傘。」快收下吧,我已經一番好意了,別讓我站在這裡淋雨。

  「『雨傘』……是做什麼的?」

  我不敢相信她問了這個問題。她剛才說的是國語吧?我想雨傘應該不是中文當中的什麼進階詞彙。聽她說話的語氣,我不相信她是個無處可歸才坐在牆角淋雨的人,可是聽她提的問題,我又不覺得她受過教育。好矛盾,先不要理這麼複雜的問題,我想「雨傘是什麼」這個問題比較簡單。

  「擋雨用的。」我還是保持耐心回答。不過再這樣淋下去,我的忍耐限度也會降低的。

  她沈默了幾秒。「……哦……原來,」她伸出手,我還以為她要拿傘了,沒想到她只是手心朝上接了一點雨水,然後抬頭看看天空。「因為這個是『雨』,所以那個才叫做『雨傘』……」然後,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喂!我可沒有簡單到要為了這丁點事兒接受妳的道謝。

  「傘先給妳吧,妳都淋溼了。」

  她還是不接過傘。「淋溼……會怎麼樣嗎?」

  天哪,巷子裡地面很滑的,別害我跌倒。「會感冒啊!」我有點不耐煩地說。

  「『感冒』……?」看來這又是艱澀詞彙,她聽不懂。「天哪,」我先表明自己的不耐煩,再擠出一點耐心,慢慢地,故意用很多專有名詞像在唬人地,解釋給她聽,明知道這樣會引來更多的疑惑。「感冒,就是上呼吸道感染造成的疾病的統稱,常見的症狀有……」

II

  隔天早上,我發現自己昨天淋了一整晚的雨而感冒了。

  書還是要讀,課不能不上。況且,今天天氣又這麼好。我匆忙整裝,喝了一杯牛奶就昏昏沈沈地往外走,腳底還有種沒踏到東西的感覺。我推開大門,赫然發現自己的傘還開著,就放在大門口。那個女生已經走了,而且她不知道怎麼收傘。我收起傘,下意識的左右觀望了一下。她不在。她不可能在。

  或許今天體力比較差,我應該搭公車。不過,這點小感冒,我乾脆全程用跑的,振作一下精神。按照個人的堅持,左腳先跨,開始跑。跑出巷子口,跑過火車站,跑過常去的便利商店、模型店、五金行、小診所,然後再一路跑過老爺爺們在下棋打拳的公園。我聽見一長聲傳來,是煞車聲,嘎——

  ——轟!

  全身的肌肉都突然縮緊了一下。這巨響比我想像中的大多了,我立刻煞住腳步回頭看。

  一輛小客車追撞一輛大貨車,車頭撞得稀爛,行人們無不停下腳步來看。小客車是斜斜地從大貨車右後方的尖角撞上去的,左邊輪子被抬了起來,車身靠在安全島上,快要翻覆的樣子,這大概是酒駕蛇行才出的事。大貨車的尾巴有些變形,但還是沒有那輛小客車悽慘,玻璃破一半碎一半,雨刷往裡彎曲,左後視鏡折斷掉落到地上——紅色的液體從扭曲的車門縫隙溢出,一滴一滴落到瀝青上。駕駛八成是沒命了,唉,這條路這麼寬也要追撞,猜不透你呀老哥。我起初有些震驚,但最後也只有無奈的搖搖頭,也沒有想為那個駕駛默哀或什麼的,轉頭繼續往前走。反正這世界哪裡不死人,冷眼旁觀已經成了全人類一致的特性,繼續走吧。

  我瞪大了眼睛,驚訝萬分地盯著前方。

  少女站在我的面前。是那個昨天折騰了我一個小時才肯收下雨傘的女生,她用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著我。又是那種古怪的感覺,彷彿曾經在哪裡見過她。

  對了,她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而且還背著書包,背帶拉得長長的。我的確見過她,不只是昨天晚上,還有更早以前。

  ——「196」。這是她那個項墜上的數字。某種怪異的聯想油然而生。

  「謝謝你。」她微微一笑。不客氣……等等,妳在謝什麼?啊,想起來了,是雨傘,我借了妳一晚上雨傘。「喂,走吧,」她用很不像對陌生人講話的語氣跟我說,「一起去『學校』。」

  一切都令我疑惑。腦海中,「197」的數字一瞬間跳成「196」……小雨不斷的灑在我身上……火柴屋被壓得粉碎……小客車的車頭擠壓變形,行人們停下腳步,我也停下腳步——頭好痛。

III

  我絕對不承認,坐在我隔壁半年的同學,只不過摘下眼鏡,我竟就不認得她;只不過蓋上一個有可愛圖案的蓋子,我竟就不認得那條項鍊;只不過落魄地坐在地上仰望我,而不是冷漠的坐在隔壁用側臉對著我,我竟就不認得那麼蒼白的面孔。

  仔細回想一下,我真的半年來都沒和她交談過,甚至現在還有些記不清她的名字。她在班上似乎根本沒留下任何痕跡,就像藏在樹林中的樹葉一樣消失了半年。不可能,即使戴著厚重黑框的眼鏡,她蒼白的面孔和深邃的眼神,還是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氣質。像這樣的人,不用說半年,坐在我隔壁三分鐘我就會察覺的。趁早上的自由時間,換我向她問了一連串問題。

  「我在課本上讀過,可是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不知道那就是『雨傘』——你昨天說這是『ㄩˊ ㄙㄢˇ』的時候,我還想不起來是什麼——原來是『ㄩˇ ㄙㄢˇ』啊……。」她用一種恍然大悟的口氣說。太荒謬了,妳到底是不是人類呀?完全沒看過雨傘嗎?還是妳覺得我的雨傘長得太畸形?

  「妳昨天為什麼會在那裡?」

  「嗯?我喜歡在安靜的地方過夜……」

  我傻眼了!同學啊,妳真是個奇妙的存在。

  「妳……該不會這半年都……」

  「對呀。」

  又傻眼一次。我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好像是覺得,她這些荒唐的話要是被其他同學聽到會很不妙。周遭的同學們各聊各的,有些在講昨天發生的事,有些埋在書堆裡耍心機,有些端詳著昨天最後一堂課畫在黑板上還沒擦掉的圓錐曲線。小龍還沒來學校,不過我也不在乎了,眼前這個難得一見的怪人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所以說,妳半年沒回家?」

  「我在人間沒有家。」

  我沒有馬上聽懂她的話。「妳在……妳剛剛說什麼?」

  「我在這裡,『人間』,沒有家。」她放慢速度重複了一次。我還是無法聽懂她的話。

  「197」的個位數字跳了一下變成「196」的影像浮現在我腦中。死亡車禍前的尖銳煞車聲縈繞著,牽起我好不容易避開的怪異聯想。

  「算了,總之妳半年都到處找安靜的地方住……這樣身體會搞壞的吧?」我還是不相信,再度提出質疑。

  「我本來住的地方也是這樣,我習慣了。」

  一時之間我又聽不懂。她說她——在哪裡來著——沒有家,然後她又說她有個「本來住的地方」……頭有點痛,沒辦法集中精神去思考這件事。

  「不管了啦,反正……嗯,要說什麼……下次教妳怎麼收雨傘好了,每個人都得具備起碼的常識嘛……」

  「可是我不是。」她說。

  「妳不是什麼?」

  「——不是『人』。不是『人類』。」

  我完全錯愕。當下,我只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眼前的景象變得有點模糊,那句話的餘音一直在我耳邊打轉。殘酷的頭痛在此時襲來,在大腦如斷層般陷落的同時,我相信這是一場極為逼真的夢。「怎麼了,你害怕嗎?」她的聲音,現在每一句話都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你們好奇怪哦。這世界上不是『人類』的東西,明明還有很多啊……」

  那模糊的景象並沒有改變,又好像不斷在改變——這個坐在我隔壁半年都不曾說話的女生——我記得點名簿裡的座位表寫說她的名字叫作「郁小燕」——一夕之間,變成落魄地坐在我宿舍大門旁邊淋雨的——可是在我還不知道她是誰之前,她又說她不是——不是——

  「197」變成「196」的畫面,和馬路上死亡車禍的畫面,彷彿用剛出爐的滾燙鐵鍊串在一起,穿過我的腦袋。痛!我按住額頭。

  「你『感冒』了啊?」她興味盎然地說。「你們真麻煩,又是雨,又是『感冒』,又是死亡……」她淺淺一笑。我覺得她好遙遠,比半年來沒說過半句話的郁小燕還遙遠。頭痛欲裂,我的大腦在告訴我,會這麼痛都是你自己害的,早叫你搭公車,還用跑的拖時間。可惡,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要作夢就作得盡興一點嘛,別再痛了,給我安靜下來。

  「所以呢?」我開口說。我總算把自己從地獄拖回來,現在我打算好好的享受這場惡夢。「妳是什麼?」

  可是其實這答案,我早已明瞭了,根本就不用問。

  「『你們』通常稱『我』為『死神』。」

  我發現我滿頭大汗,有跑步冒的汗,也有嚇出來的冷汗。不,這不是那個誰寫的小說,這種事我就不相信會出現在我的惡夢裡。要是一般時候,我早就會斷定她一定有什麼精神異常,可是這兩天我遇到的事情實在太奇怪了,奇怪到這變成唯一的解答。

  「『死神』?妳?」我小聲問,這次她說的話真的不能讓旁邊的同學聽到。

  「嗯。」她點點頭。我覺得我像是在夢中又作了一場夢。

  「妳來這裡做什麼?把我們全部殺光嗎?」

  她推了一下眼鏡。「這裡是有很多人沒錯啦……不過我只有分到『一百九十六個人』……」她抓起項墜看了一下,上面確實是顯示著「196」。「……其實我是來學習的,我正在研究,『我們』跟『你們』的決定性差別。」

  這句話太難接了,我想這場夢已經超越了我上意識的理解範圍,早知道我今天就請病假。

IV

  我渾渾噩噩的睡過第二堂課,醒了過來,發現她還是一樣在那裡,好奇的盯著我瞧,手裡還拿了一本筆記本不知道在記錄什麼,我想我是還沒清醒夠,所以就逼自己再睡一堂。

  可是,不管我怎麼一次又一次的從睡夢中醒來,她總是還在那裡。這個夢真漫長。

  當我迷迷糊糊的再次醒來時,已經中午了。總算她不在眼前,我坐直身子,伸個懶腰,站了起來。我想著,這個世界哪來什麼死神,剛才只不過是一場夢。這時候我發現我隔壁的桌上有一本筆記本。是那一本筆記本,我無奈的嘆了口氣。想了一下,還是翻開來偷看幾頁吧。

  ——搞什麼,是每天午餐的內容嘛。

  「很有趣吧?」

  我被嚇到!郁小燕就靠在我背上,對著我的耳朵說話。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飄來飄去地注意旁邊的同學有沒有在看。悲哀的是,果然大家都在看,我想我是完蛋了。

  「你看,」她指著我翻開的那一頁,「不過是補充體力,你們居然可以搞得這麼有趣,每天都不一樣。」我想她不懂所謂的均衡飲食。好吧,有趣就有趣。

  這一天她就這麼聒噪了起來,只有對我聒噪。她的午餐也沒像以前那樣默默地、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吃,而是邊吃邊跟我「分享經驗」。她這半年來發現了「我們」一大堆有趣的習性,今天她似乎打算全部告訴我。我是病人耶,不要給病人這麼多精神壓力。不,或許她也是病人?我試著說服自己,什麼不是人類,全都是她的幻想……

  「看,」午休時間,她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只不過是休息,卻弄得像儀式一樣,全部都得趴成這樣。」

  「啊,是啊,我們也不喜歡這樣。」我敷衍地說。

  惡夢一直沒結束。隔天我還是很不巧的在公園遇見她,然後一起走進校門。這一天她也依然不斷的對我說這個很奇怪那個很好玩,彷彿她今天剛光臨地球一樣。

  「聽,」下課時間,她對著彈吉他的同學指指點點的說:「我以前在地獄的時候,根本沒聽說過六條線就可以發出這麼棒的聲音!」唉,是啊,妳以前在那裡(我不想提那兩個字),別講得大家都聽見好嗎?

  「你也摸摸看,好特別的東西。」她握著海綿說。我真佩服她——不過,她以前住的地方真的那麼無聊嗎?我沒來得及問她,因為我為了某件事而分心了。

  ——「169」。上次是多少?一百九十六嗎?真巧,都是完全平方數……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吧,一百九十六減一百六十九是多少?

V

報紙真的登出來了,而且還放在頭版。

KTV火警 27死19傷
【本報記者/台中市報導】二月二十四日傍晚五點一分,台中市○○路上的□□KTV突然爆炸起火,消防隊獲報後趕往救火,但因火勢蔓延迅速,搶救不及,造成員工與顧客共二十四人葬身火窟,二十二人遭濃煙嗆傷,其中三人送醫後宣告不治。罹難者家屬質疑消防單位延誤搶救行動,消防局表示,該KTV逃生通道堵塞是造成死傷的主因。(A3)

  我已經明白,我不會再從這場惡夢中醒來了。

  我一定得問問她,於是我摺起報紙,打算走到她身旁。我沒有直接去問她,因為我被攔下來了。是小龍,他最近每天都很晚到,不知道他找我有什麼事。「我跟你說我跟你說,」小龍拿出一個盒子。「請收下這個!」

  我拆開一看,是一座火柴屋。造型跟我之前做的很像,但不完全一樣,手工也沒有那麼精細。不過,這是小龍的誠意,我拍拍他肩膀,高興的收下。小龍馬上就跑開了,我還以為他還在不好意思,沒想到他跑回座位,翻開數學講義算了起來。好,算你忙,一秒幾十萬上下是吧。

  我左手拿著盒子右手拿著報紙,走到小燕的座位旁。她立刻轉過身來。我太大意了,她的感覺比「我們」敏銳許多,這樣我連想詞的時間都沒有。她正等待我說什麼,突然我又不想問她了。

  這是死神的工作吧,我想,我們人類沒有權利反抗。

  「你害怕嗎?」她反而先問了。

  我遲疑了一下。誰都會遲疑的,這種危險的問題。

  「我殺了很多人,你害怕嗎?」

  反而是她的神情中浮現了恐懼。我明白的,她在這裡只有我一個朋友。她不希望我因為害怕而遠離她。

  「我不想害怕。」我老實地說。

  小燕的表情,就和我在宿舍門口遇見她的時候一樣,有些黯淡,有些寂寞,又有些深沈。可是,這其中又有一絲絲的興奮,我不太會形容,反正很複雜。

  「人類本來就會死。死神插手也是死,不插手也是死。」

  的確,逃生通道堵塞的KTV,早晚會出人命的。這就是命運,聽起來好悲哀呀。我只有苦笑。

  「不過……」她嘆了一口氣。「……還是謝謝你。我從來就沒想過,可以交到朋友。」

  「我也沒想過呢。」我笑著說:「居然能交到這麼特別的朋友。——等等!」我想起一件事,這兩天前就應該說了。

  她滿臉疑惑的看著我。

  「妳現在有地方住嗎?」

  「……沒有?」她立刻反應過來,「不用了啦,如果我要找地方住,我自己就可以——」

  「別跟我說妳想自己『清出』一間房間來住喔。」

  「啊,你不喜歡這樣嗎?」她慌張地問。

  「誰會喜歡啊。我會幫妳處理好的,今天下午就一起走吧。」

VI

  死神的適應力很強。我在寢室地板上鋪了床墊,但小燕晚上也只是坐在地上。她好像不用睡覺,每晚都一本一本地在翻閱我的藏書。她醒著也好,要是我們兩個都熟睡了,可能會搞得太麻煩。她也不用我提供吃的東西,一天只吃一餐,整天都不會累。因此,雖然她寄住在我這裡,我也沒理由說服她去打工賺錢。

  班上同學也大概察覺到了她有所改變。她既然不和其他人交談,只和我交談,表示她和我的關係與她和一般人的關係不同。可是我們又不是國中同學,也不是國小同學,更不是親戚鄰居,那麼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而這是我最不希望他們想到的可能性。我覺得沒必要多添麻煩,所以也沒告訴他們,說小燕住在我宿舍。不過,事情早晚會曝光,我也懶得等。流言蜚語會怎麼進化升級,也不干我們的事,我只希望她的耐性夠,不要哪一天讓我發現同學們都掛在地上。

  她戴著厚重黑框的眼鏡,很多人以為她是個書呆子,我以前也是這麼想。不過現在我瞭了,她不是書呆子,她是純粹的呆子。

  「我一直很好奇,這是什麼?」她問。

  夠了,少拿三號電池煩我。

  ——「225」。又是個完全平方數,不過數字怎麼變多了?

  「這是上級長官分配的,今天早上多了『五個』。」她說。還有長官啊?我真想打自己一拳看會不會醒來。

  「你不高興嗎?」

  「誰會高興。」我說。

  「可是,人本來就會死,為什麼幾十萬年來你們都無法覺悟呢?」她還用那種很自然的語氣說。

  「夠了,妳完全不懂死的可怕——虧妳還是死神——」

  我的音量超出了控制。我沒注意到教室裡其他的同學,他們紛紛轉頭過來,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我和小燕的交談,希望沒有。

  「對,我不懂。」小燕拉出椅子坐回原位。「對不起。」

VII

  死神又變得和半年前一樣。她每天在學校就沈默寡言,回寢室來休息就坐著不動,也不讀書。我懷疑她在生我的氣。她哪有理由生氣?殺人的是她,不是我。可是,我自己也不能要她道歉。看著她每天低頭靜靜地望著自己的項墜,我總是有股衝動,要「向她道歉」。不行,別被惡魔的心計騙了,她一定就在等我道歉。

  我們的關係變得很怪。她既是已經和我彼此瞭解的朋友,又是不曾和我交談的同學。至少她現在是我的室友,不把握機會打破僵局不行。

  偏偏,每天晚上我都在報紙上看到一些附近的事故災難,往往死亡人數又和她項墜上減少的數字一樣。不,我不曾看過她去那些奇怪的地方,但我並不是時時刻刻看著她。既然數字不斷在減少,那就表示她還一直在執行死神的職務。今天晚上,我打算主動找她說話。

  「妳……」我想了一下,「妳最近怎麼了?」

  她表情自然,並不像在生氣。「我在想,『我們』和『你們』的決定性差別,一定就是『死亡』。」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心情我猜不透。

  「我讀了很多書,充其量也只能告訴我,人類很怕死。」她說。生物都怕死啊,我暗自想著。「可是,我從來無法瞭解其中的道理。造物主要創造畏懼死亡的你們,又創造賦予死亡的我們,我想這不是光靠書本就能體會的。」

  「妳早該知道的。」我試探性地用不友善的語氣說。沒想到她立刻有反應。「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啊?嗯,嗯……是啊。」我完全沒表現出生氣的樣子,我明明在生氣的。

  「只有你能教我而已,拜託你別生氣啦。」

  她露出無辜的眼神。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樣,對於這種眼神和語氣我毫無抵抗力,想生氣也不行。可是,再這麼下去,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會無限地殺下去……直到最後……最後終於……

VIII

  我裝作已經釋懷,重新和她正常的交談。她漸漸的也不再問一些令我呆掉的常識題,而且也不再那麼常提問,我想她已經得到了足夠的生活經驗。沒想到,當她不再那麼令人頭痛時(碰巧我的感冒也好了),使我感到不可思議地,比當初見到她時更深邃的一種氣息散發了出來;幽暗、清澈卻深不可測的異樣氣質散發了出來;「死亡」的獨特氛圍,以及我從未感受過的陰柔……

  ——一種「魔性」,漸漸地,散發出來。

  不知不覺中,我心底萌生出一種危險的想法:如果「我們」,不,是「我」——跟「他們」,也不對,是「她」——

  思緒再度被打斷。我總是會在這個時候注意到她的項墜。

  ——「207」。死神,還是在殺戮著,無聲無息地,每天讓許多人類消失。我也不知道我相不相信死神這種事,現在我還是抱著一種懷疑的態度。我打算徹底地弄個清楚,到底「死神」存不存在?明天是假日,我狠下心,決定約她,不,也不能算是約,總之一起到外面走走。

  「我要妳示範給我看。」

  這聽起來簡直像是要去欣賞一場表演似的,我發現我原來這麼邪惡。

  「好的。」她不加思索便接受,但語氣冰冷得讓我不自在。我在生氣嗎?或者她在生氣?我們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樣,現在我也不懂。

  我有意無意地不斷暗示,去偏僻一點的地方玩。我可不希望因為她而被捲入什麼大災難,我也不希望她真的被當作殺人兇手。我想,死神是決定「我們」死期的神祇,卻不是真正的殺人者。我不承認我在偏袒小燕,任何不認識死神的人一定也都會這麼想的。

  最後我們決定去山上玩——當然,我不是去玩的,這座小山丘一定會有人,但也一定不會有太多人,我決定要親眼證實小燕的話。這叫做教唆殺人吧,我暗自譴責著自己。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小燕也一如往常地沒有睡,所以我一直閉著眼睛不讓她發現我在思考。這場惡夢一定有破綻——死神,笑死人了,死神根本不存在,這一切都是她的空想,搞不好她只是離家出走,她的家人一定焦急地在找——

  「你睡不著哇?」

  我嚇得停下呼吸,感覺到她又靠在我旁邊對著我的耳朵說話。我太大意了!她從呼吸聲的不同就能判斷我睡了沒有。事情會搞得太複雜的,我心裡大聲喊著,別靠我這麼近,可是我的聲帶和嘴休息太久了一時說不出話。我故做鎮定地睜開眼睛看她。

  「我很興奮啊。」好大一個謊。

  「你害怕嗎?」一針見血。我提醒自己,對她說謊是沒有用的。她到底是心機太沈重還是太單純?「我又要殺人了,你會害怕嗎?」

  「妳沒有殺人,妳只是……」

  「賦予你們死亡。」我感覺到她呼出一口氣。我恐懼到甚至懷疑這口氣有毒,而且當我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她先用手輕輕按著我的胸口。逃不掉了,我想,遇見她的第一天我就該死掉的,能活到現在算是福氣。

  「……明天……」我緊張地說:「……明天再說吧。」

IX

  慘了,我太大意了。想去那座山,一定得搭火車的。

  「你是為了這個才約我出來的吧?」小燕說。我看見她打開項墜的蓋子,「207」的數字還在那裡。

  「不、不行,等我們到了以後……」

  「好奇怪唷。人類會畏懼自己死亡,進而會畏懼認識的人死亡,這我還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居然連不認識的人的死都要那麼害怕呢?」

  「那是當然的——」

  「真的……」她走到往第一節車廂的門邊。「……很奇怪。」

  她想做什麼?我立刻跟著走過去——她難道想在這裡……

  「207」不祥地警示著。

  「只有在這裡試試看……你看到前面那節車廂嗎?如果控制得好的話……」

  第一節車廂有五六十個人,她不能這麼做……

  「像那樣子人多的地方,『我們』就可以用這個——」

  不行,我全身緊繃了起來,絕對不行!

  小燕抓起項鍊,看了看上面顯示的數字。我拉開門,背後傳來喀嚓聲,她按下項墜底下的某個東西,我看見數字變了,「207」飛快地旋轉,我又拉開一扇門,毫不考慮地縱身撲進第一節車廂——

  「快逃——!」

  黑底白字的數字一瞬即逝,「184」——

  緊急煞車的尖銳聲響,模糊的爆裂聲,群眾遠在天邊的尖叫,高頻率的噪音……眼前也是色彩斑斕,我看見了……粉碎的火柴屋……破裂的擋風玻璃……不知道是誰中午打破的盤子……掃除用具櫃裡的拖把折成兩半……快逃,我用盡力量大吼,快逃——!

  ——「160」。

X

  好亮。閉著眼睛,強光還是穿透進來。我睜開雙眼,一片純白的景色。

  頭頂上有著聖潔光環的六翼天使正審視著我。他開口,用充滿威嚴的語調吟誦著。

  「無邪的罪惡,漆黑的羽翼,鮮紅的血。
  懲罰的手杖,思念的枷鎖,人子的臉。
  吟唱聖歌,祈求寬恕,貪婪的心。
  審判的鐘聲,傾斜的光環,生與死,天國地獄,
  As above, so below.」

  我沒聽懂,我想我也沒資格懂這麼深奧的東西。「這裡是天國嗎?」我問。

  「我的背後正是,但你不能踏入。現在,回去。」

  他一揮手,光芒就將他和天國包圍住,我被阻絕在外。

  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哪裡。這裡不是天國,也不像是地獄,但更不會是人間。我想我沒死成,天使要我再回去繼續活。我記得我要第一節車廂的人們逃走,但他們到底有沒有逃走,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來不及,他們的死期已經被敲定了,只憑我哪裡有力量挽回。

  「……醒來……」

  好熟悉的聲音。對了,這是我父親,他正在叫我呢。我還沒死,我會醒來的,給我幾分鐘。

  「……快醒來呀!……」另一個聲音,我母親也在,我尋找著他們的身影,但是四處都沒有看見。

  「……我已經懂了,真的懂了!」又一個聲音。這聲音夾雜著嗚咽嗚咽的哭泣,我好像聽過。

  「……我從來都不知道……」於是,我決定順從直覺,找出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道『死』是這麼可怕……」我轉了一圈,原來這聲音來自我的背後。「……拜託你,不要……」我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越走,那個聲音越靠近。「……不要死好不好……」

  我沒死,我聽得到妳呀。妳就在那裡吧,我馬上回去。

  「……快醒來……」

  我不會死的,我只是還在路上。天國都不肯收留我了,妳要我死去哪裡。

  「……快醒來……」

  也不知道迷糊了多久,我漸漸感覺自己回到軀體裡了。我彷彿經歷了一場大夢,大概是惡夢中的惡夢中的惡夢。甚至我還以為,等我醒來之後,會發現我只是在上課的時候打了個瞌睡。

  好亮。我睜開雙眼,一片純白的景色。是病房,我躺在病床上。身體變得很重,比去天國繞一圈的時候重多了,也感覺得到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拆散重組過,皮膚也到處都有刺痛的感覺。

  小燕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我勉強伸出左手想搖醒她,一陣觸電的感覺立刻衝上大腦。左肘的瘀血還沒有散。

  我不記得她入睡過,她一定很累吧。

  「你醒來了!」

  聲音從右邊來的,我視線還不夠清楚。我甩甩頭清醒一下,發現我爸媽來看我了。「天哪,你終於醒了……」「我們擔心死了……」「醫生說你沒事,可是你不醒來,我們都不敢離開……」

  他們緊緊地抱著我。我給他們添麻煩了,我想說,對不起。可是我說不出口,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今天我會這麼慘,都是自己惹來的。

  我用餘光瞄了一下小燕。她的雙眼緩緩張開,我看見她的眼眶有溼過的痕跡。

  「太好了……」她握住我的左手。觸電的感覺再度來襲,但那已經無所謂了。對我而言,重生的興奮是強過一切痛苦的。小燕的眼淚一直滴到我手上,我依稀聽見她說:

  「我不要再當死神了,不要了……」

XI

  我怎也不記得,自己睡了四天三夜。錯過了禮拜三的音樂課有點懊惱,不過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禮拜四我就到學校去,結果受到熱烈的歡迎,不過有點超乎我想像的熱烈,原因還是謎。我這一天特別四處打聽,看看誰有來醫院看我(這將成為本學期交友的考慮因素)。照悟有來看我,阿昆也有來,小龍也有來,RIKA和幾個女生也有來,大概跟我想的都一樣。我們導師倒是沒來,不過我也不是很介意。

  同學們的反應真的熱烈得過了頭,引起我的懷疑。我總覺得,他們都用一種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嫉妒的眼光在看我。既然是羨慕或嫉妒,那我想我大概知道要去問誰了。

  「啊,那個啊……」小燕好像很不想講清楚,不過我猜也猜得到,她整整蹺了四天課。每個同學去醫院探望我的時候她都在,難怪現在會變得這麼麻煩。

  她為了求助,還是頭一次主動去跟別人溝通。我想她可以跟人相處的,不論她死神的身份的話,她是個好女孩。她可以成為一個人,如果她希望的話,我一定會幫忙到底。

  「我跟你說,你不要罵我喔。」

  「什麼事?」我說。

  「就是……大家跑來問我說,怎麼會出事……我、我就說……」

  「妳該不會說,是我要去山上看……」我先想到最壞的可能性。

  「不是、不是啦!」她猛搖頭。「就是啊……」

  她垂下頭不敢正眼看我。我納悶著,她做了多對不起我的事。「說呀,我會盡量不罵妳的。」

  「嗯……我就說……是我和你要去山上『約會』……」

  我又錯愕了。這個詞彙半個月前對她而言還太艱深呢。

  「對不起!我一時想不出……」

  我呆了半晌,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沒在想什麼。

  「以後我會再跟他們解釋的,對不起……」

  「不!不!」我樂了,沒這麼樂過。「沒關係!沒關係!」

  她一臉不解的表情,這下我覺得更有趣了。

XII

  期中考快到了。經歷了很多事以後,我發現小燕學習的速度還蠻快的,雖然她還在追一般人的水準。這次是個好機會,我希望她和其他同學多多互動。

  哦,她去年當了四科啊,真慘。這次我打算幫她作個特訓。當然啦,我自己一個人辦不到,得找一些高手行家來,這次考試一定要讓你們見識一下死神的厲害。啊,她說過她不要再當死神了。

  不過,那條死神獨有的項鍊還在。今天早上,項墜上面顯示的數字是「243」。她的項墜和天職一起被遺忘了,遺忘到她都不記得自己還掛著它。我每天看著那數字不斷增加,但我也不想提醒她。

  後來我找了很多人,我記得過程很有趣:一開始我去找小龍幫忙教她(和我)數學,他說「這樣對其他人不公平」就拒絕了,結果我只好先去找別人。沒想到,當我找來一大票人幫忙之後,小龍突然又說要加入了。我想他是希望小白教他英文,好個心機之神啊。就這麼,我盡可能找到很多人來作考前衝刺。結果很妙的,這變成一個讀書會,原先本來是為了教小燕一個人的,現在反而大家都在你來我往。不過,這樣更好。

  ——「338」。

  「我想把這個丟掉。」小燕今天突然對我說。

  「一切隨妳。」我不加思索便脫口而出。

  「……好!」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戶,摘下項鍊往外用力一拋,然後看也不看項鍊飛到哪裡,用力關上窗戶,拉起窗簾。

  室內變得很暗。我很久沒在這麼暗的地方凝視她了。深邃幽暗的氣息猶存,死神獨有的邪氣也還殘留著一絲而未消散。

  她發現我看傻眼了,又擺出招牌的好奇表情,呆呆的,眼睛大大的,眉毛稍微上揚。就是這個表情,我敗了,敗得徹底。

XIII

  我已經完全康復了,可是我爸媽還在向鐵路局索賠,對方也還在釐清責任歸屬。我每次想到「責任」,都不得不打個冷顫。是火車撞上闖平交道的車才出事的,可是那又是死神的牽引,而死神最初是聽我的提議才搭上列車的……不行,我阻止自己往下想。不能把罪歸到她身上,這不公平。

  夜裡無聊,我翻著書,左手翻英語右手翻國文,漫無目的地掃視著。一頁,又一頁,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偶爾轉過頭去看,小燕很專心地在看一本比英語國文加起來還厚的書。那是什麼書啊?仔細一瞧,「橋牌的防禦策略」。好吧,我早就知道妳不挑書,等一下叫妳交一篇五千字的心得上來。

  叩叩。這麼晚了,是誰會來?

  「哪位?」

  「照悟。」

  「啊,請進。」我收起英語課本。高高壯壯的胡照悟開了門走進來,背上有個大背包。啊,太大意了,現在來不及叫他別進來——我還沒告訴任何人,小燕住在這裡……

  「唔喔喔!」照悟習慣性地吼幾聲。小燕從那本那書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絲毫不理會,直接就開始對我說話。「你猜我來幹嘛?」

  「讀書會?」我真的是用猜的。

  「NO,NO,同學,」他搖搖食指:「我今天特別來找你的。走,去外面講。」

  我不知道他要跟我說什麼,也想不出有什麼話小燕不能聽。我點點頭,站起身跟著他走出寢室,隨手帶上門,一路下樓,走到大門口。

  「到底是什麼事?」

  「喔,咳咳,第一件事就是,隔壁班的人拿你的拖把去打棒球——」

  「結果斷了是吧。」原來是這件事,我有點不耐煩。

  「沒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們明天去找他賠。」

  「好,一句話。」我說:「第二件事呢?」

  照悟瞥了一下二樓,確定四周沒有人在聽。

  「呃,對,我今天也代表全班來問你……」

  我吞了口口水。該來的總是會來。

  「……郁小燕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問了。我簡要地回答,因為我已經準備了很久:「她沒有家。」
  
  「什麼?再說一次?」

  「她,沒,有,家。別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這話一半是說謊,雖然她沒說過,不過我用膝蓋想也知道死神在人間為什麼沒有家。

  「所以你就讓她住你寢室?」照悟大嘆:「你是好人!」不知道這句話是褒是貶?

  「不過,如果不喜歡她,也不會收留她吧?」他用一種間接的方法問了第二個問題。我搖搖頭。

  「誰叫她晚上剛好坐在我家門口,只能說是孽緣。」

  「孽緣也是緣,」照悟拍拍我的肩膀:「加油。」然後,他拉了一下背包的肩帶,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輕快地走了。倒是我,被他丟出的石子引起了水花和漣漪。我到底和小燕是什麼關係?我自己也不知道。

  等等,他剛才說「代表全班」嗎?——喂,不會吧?

XIV

  「這是什麼?」

  好久沒聽她這麼朝氣十足地發問了,這次她看到的新東西是音樂教室的一架直立鋼琴。也難怪,我自己也是這學期第一次進到音樂教室。音樂是我專長,雖然我不會彈鋼琴,不過我還是簡單扼要的向她說明了鋼琴是做什麼的。不過,她馬上就興致勃勃的請我演奏,我沒別的辦法只能婉拒。開什麼玩笑,小蜜蜂我還勉強會彈啦。

  「那『吉他』呢?」「不會。」

  「『口琴』呢?」「更不會。」

  「『直笛』呢?」「還給國中老師了。」

  「『二胡』呢?」「開什麼玩笑!」

  她叉著腰不悅地瞪著我。「你到底會什麼啦?」喂,我不同意這位小姐講的話,學音樂的人,不一定都要會樂器,我自己可是從來沒有放棄成為一個偉大作曲家的理想……扯遠了。

  「我會唱歌。」我向旁邊的阿昆做了個手勢,他馬上很有默契地一屁股坐到鋼琴椅上,彈起前奏——對,這首「The Bone Song」是去年合唱比賽我和阿昆一起選的歌。小燕興奮的找了張椅子坐下,專注地聽我們兩個重唱。

  The head bone connects to the rib bones,
  the rib bones connect to the hip bone.
  The hip bone connects to the leg bones,
  da la, da di la da la.

  歌詞反覆四次,一曲畢,上課鐘聲正好響起,台下的同學們報以還算熱烈的掌聲。我從來沒看過小燕笑得這麼開懷,本想多唱一首的,不巧,老師今天意外地準時到了教室。正當我們準備入睡(喂喂喂……)的時候,他老人家下達聖旨,口音很重:「今天呢,就讓你們自習好了!」然後他故作瀟灑地閃人。我還在想他要我們窒息幹什麼……原來是自習啊。同學們爆發出一陣抗議的喧囂,因為他們沒把課本帶來音樂教室。

  我還在回想剛才唱的歌。看看阿昆,他跟人借了書開始看;再看看照悟,已經在跟真原和小白聊天了;看看坐在右前方的小燕,她拿出日記正在寫。比較起來,我顯得太閒了,慚愧慚愧。

XV

  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這天晚上,我和小燕一起走路回家。晚上的風特別涼,尤其從大街繞進小巷時更是如此。

  有個人站在我宿舍門口看著門牌。看起來是個外國人,高高瘦瘦,頭髮是金黃色的,還披著一件風衣。我們也沒辦法進門,只好先問他要找誰。我還沒開口,他已經發現我們。他提著一串項鍊。

  「這是妳掉的吧?」

  ——「666」。是那個死神獨有的器物。

  小燕躲到我背後。我明白她為何害怕,這種事早該發生了。她是死神,她的職責就是殺。現在,這個人——要不是『長官』就是另一個『死神』——要來督促她。

  「不要。」小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要那個。」

  「這是妳的宿命,妳是死神。」

  「我不要當什麼死神!」她抓著我的衣角,好像在等我幫她說句話。可是,我不知道哪一方才是對的。

  「妳被人類蒙蔽了智慧。妳是凌駕在『他們』之上的,不需要為『他們』愚蠢的恐懼而動搖。」那個男人說。

  小燕顫抖著,我感覺得到。「你完全不懂……死的可怕……虧你還是死神!」

  這正是我當初告訴她的,我想,如果有人類蒙蔽了她的智慧,那一定是我。不過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只要是生物都怕死的,如果死神也會死,我就不相信他們不怕。

  「我當然不懂,我沒有必要懂。愚蠢的人類歷經幾十萬年都無法覺悟,而妳居然甘願和『他們』一起淪落無知?」

  「他們一點也不無知!」她總算堅定了信心,「他們知道的東西比你還多!」

  那個男人放棄說服小燕,他直接逼近過來。「我要帶妳回去好好接受輔導。」我想我打不過他,但我絕對不要他把小燕帶走。我擋在他面前。

  「人類,讓開。」

  我不動。他散發出來的死亡氣息,我早就習慣了。

  「讓開,我手上有這個,」他亮出自己的項墜讓我看。「很容易抹殺你的生命。」

  可是我就是不動。我不是嚇呆了,我一點也不怕。我在火車事故的那一天就該死了,能多活一個月我很滿足。

  「好吧,你們兩個還真是頑固。那麼,我就結束你吧。」

  他按下項墜底下的圓鈕。

  「不要——!」

  一片混亂,我絲毫沒有思考的時間,一連串動作下意識的進行。在尖叫聲中我撐開雨傘,一聲響亮的啪從空中傳來,我趁機踢了那個男人一腳,聽見一聲短促的呻吟,我伸手亂抓,在半空中撈到某個東西,我硬是把它扯過來,然後拉著小燕快步逃離這裡。

  幸好我還知道,死神只能殺視野範圍內的目標。我們一路跑出巷子,我才看清楚自己剛才抓到什麼東西。

  兩條項鍊,「666」和「25」。

XVI

  事情麻煩了,我們一直跑到衝進公園,找了張長凳坐下來休息了一下。但是,很快的我們就發現不能久留,因為不是只有一個死神前來抓人,於是我們再度逃跑。飛快地跑,沒有目標地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又不能找人求救,一定會連累別人的,況且「死神」這種鬼話說出來有誰相信——我看見照悟在前面,他正要去補習班吧,我也沒空跟他打招呼,直接擦身而過。跑了一小段,我發現他也跟了上來。

  「不行,別跟上來,不要這麼好奇!」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他高聲問。

  「不要問!」我和小燕急向左轉,閃入另一條街,然後再右轉,接著再左轉……最後,確定照悟不在後面。我鬆了口氣。

  不行,不能太大意,左方又出現一個——我的目光只稍微觸碰到那個黑底白字的「25」,就立刻牽起小燕的手繼續跑。我們衝過斑馬線——有個戴鴨舌帽的人迎面走來,我看見他的胸前,「13」——我拉著小燕猛然右轉,那個人也立刻追上來。他不會殺人,他的目標只有要回小燕而已,我這麼說服自己……然後,我們繞進一條窄巷。雜亂的腳步聲緊跟在後,不只兩三個人,這麼窄的巷子應該對人數少的一邊比較有利,我們可以趁這機會——哎呀?

  ——死巷!來不及了,我回過頭去,他們已經來了。

  我沒有立刻退到牆邊。還有辦法的,我還沒玩完呢。

  對方把巷道整個堵了起來。他們總共有十一個人——一個戴鴨舌帽的矮子,和一個化了濃粧的女人,他們的胸前都有項墜,「13」和「25」,後面有九個人,沒猜錯的話就是他們的手下。該死,還有手下,我暗自咒罵一聲。

  「你們不能再逃了,時間很寶貴。」左邊那個矮小的死神用尖銳的嗓音說。

  「是啊,超寶貴的。」右邊那個死神應和著。

  小燕靠在我背上,全身發抖。我咬緊牙,心裡盤算著所有應對的方法。等一下我可能會死——不過,如果她不想回去,我即使只剩下屍骸,也要阻擋住他們。人的命只有一條,我的命早就沒有了,現在,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差役!」矮小的死神喊。「把那個人類打昏拖走,別讓他妨礙我們。」

  後面那九個不是人類,是死神的差役,他們摩拳擦掌準備動手。他們不打算殺我,而是想把我打昏,但我站在這裡一點辦法也沒有。九個對一個,我毫無勝算。

  「你們幾個!」

  好亮——探照燈!照悟帶了好多警察來,他們噠噠噠跑進巷子。不行,沒有用的,他們是死神!

  警察看見他們把我和小燕圍困在死路裡,立刻吹了一聲哨,嗶!全部拿起棒子衝過來。

  死神們絲毫不畏懼。「特別准許妳,把妨礙的人類殺掉吧!」矮小的死神說。化了濃粧的死神露出輕浮的笑容:「是啊,殺掉吧。」她抓起項墜,按下圓鈕。24、23、22、21……

  「不要——!」小燕再度驚恐地尖叫,這同時,一片血光,從警察們和照悟的體內,爆裂開來……

XVII

  鮮紅的血,像湧泉一樣誇張的噴濺出來。我看見照悟,他痛苦的伸出手,向我求救,然後四肢扭曲成一團,倒在血泊中。

  腦子裡一片空白。

  「呵呵,害怕嗎,人類?」死神的聲音在響起,我聽到了,但無法聽進去。

  「乖乖的讓開吧。」

  「地獄才是她的家,讓她跟我們回去。」

  「別白白送死,人類……」

  我的所有感覺都停止運轉了,無法動彈,無法分析自己看見的跟聽見的東西。

  我猛然失去平衡。小燕拉著我的衣服,重重的跌坐在地上,我也同時向後一倒。好痛,我頓時醒過來。刺激過度了,小燕她一動也不動,就像我剛剛那樣。

  「放棄抵抗了嗎?」死神說。

  我抓著小燕的肩膀猛搖。「醒醒!振作一點!」搖不醒,她呆滯地直視前方。

  死神往這邊靠近了一步。「我看你就別再垂死掙扎了,如果你反抗的話,也只會和那邊那些死人一樣——」

  痛!我的胸口被重重拍了一下。小燕的手撐在我身上,突然站了起來,我還沒有反應,她已經直直往前衝了出去,我看見她把兩個死神撞倒在地,她抓起項鍊……

  「小燕!」我大叫。

  「不要理我!」她哭喊著,喀嚓喀嚓不間斷的按那個圓鈕。

  ……666、665、664、663、662……

  死神的九個差役就像被利刃凌遲一般,血灑了出來,他們抽搐了幾下,一個一個地倒在地上,倒在照悟和那群警察們的屍體中間。「追!快追!」兩個死神從地上爬起來,拔腿就往外跑,踩過地上的血與肉。我二話不說立刻跳起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總之我一起追了上去。衝出巷子,闖進熱鬧的街道,晚上這裡人潮洶湧,到處都是行人機車汽車走著跑著奔騰著,我在人群中找到小燕的背影,她非常顯眼——所過之處,人群像煙火一樣炸裂開來,情侶、朋友、同學、家庭、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

  ……657、656、655、654、653……

  死神和緊追在後的我被一輛狂飆而過的小貨車一時阻擋了去路,那輛車很快就衝進了速食店,轟的一聲,周圍聽見的全部都是尖叫聲,此起彼落。我們繞過一個轉角,有個影子從上面掉了下來,我閃到一旁——一對情侶殉情,從七樓跳下來,嘩啦,我的褲管被血和腦漿給染色了,頓時我覺得反胃,但是我還是繼續跑,小燕和那兩個死神還在前面……

  ……642、641、640、639、638……

  地面微微震動,然後轟隆一聲巨響,我知道是附近的地下煙火工廠爆炸了,但我沒時間理那個。連續幾聲槍響傳來,遠處有警笛聲,我繼續追著小燕的背影,她還在跑,喀嚓、喀嚓,不間斷地殺,那個聲音是斷頭臺的聲音,是絞刑的聲音,是痛苦的總和……兩個死神全力追趕著,追不上,不管怎麼追就是追不上。噹!一道落雷,公園裡的樹倒了下來,我知道會怎麼樣——尖叫聲,對死亡的恐懼,我繼續追逐她。

  ……520、519、518、517、516……

  她往學校的方向跑,兩個死神還有我不停地拚命地在追。我覺得很想吐,胃裡的東西好像要湧到喉嚨上,我忍住繼續跑。這裡是人間的煉獄,我見到的景象越來越誇張。三輛計程車追撞在一起,尖銳的煞車聲拖著三輛車滑到人行道上,有兩個路人,他們硬生生被高速衝來的車體撞上,陷進牆裡,牆壁和人行道留下潑墨的痕跡,小燕在那旁邊轉了個彎往右跑,看來不是要去學校,死神和我跟了上去。

  ……318、317……274、273……

  地面上已經都是血,我差點滑倒,但我還是繼續追,眼前是屠城的景象,我在想這世界上最糟的事也不過如此了。頭頂上有隆隆的噪音,我抬頭一看,是一架飛機,機身已經很明顯的在不規則晃動了,而且離地面很近,我想都不敢想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喧鬧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尖叫和警笛音從我的左邊傳到右邊,後面傳到前面,然後是劇烈的一陣晃動——地震……強烈地震,我跌了一跤,毫不考慮便又站起來。四周圍的煞車聲疊成不祥的大合奏,定音鼓般的爆炸聲伴隨濃烈的汽油臭味,顯示著災難還沒有停息。小燕並不是如我所想的只能殺眼前的目標——她還在前面跑,我看見她的背影越來越清楚,她會停下來的,我遲早也會追上。遠處最高的那棟大樓開始緩緩地傾斜,我別過頭去,一點也不想看,但才把頭轉到另一個方向,眼前就是一群行人,同時跌在地上,伸出手掙扎了兩下,然後全身被炸開來。血迎面灑來,我用雨傘擋下。

  ……154……96……43……19……

  道路兩旁都是高樓,這時也下雨了,我撐開傘,發現手上都是紅色的水,這不是雨。煉獄裡的呼喊聲在兩邊的高牆當中彈來彈去,越奏越響,就像是咆哮的野獸。我得繼續追下去,就快要結束了。「小燕——!」

  「對不起!」已經近在眼前的她仍舊一面痛哭,一面奔跑著,一面不間斷的喀嚓喀嚓一直在殺。我從兩個死神旁邊跑了過去,他們累了,我也累了,只是我不能停下來。「對不起——!」

  「小燕——!」

  我使盡最後的爆發力向前衝,結果不知道踢到什麼東西而跌倒,重重地趴到地上,我的傘也折壞了。

  ——「1」。

XVIII

  小燕停下腳步。

  我發現我趴在一大疊身體的上面,雙手、臉和胸口都沾滿了鮮紅。這裡是死屍堆疊的山丘……「絕望之丘」。小燕站在小丘的最頂端,我抬起頭,仰望著她。她是死神,死亡的神祇——具有神的恐怖,無言的顯示著背影。

  我感覺得到,兩個死神就站在我後面,因此我努力地掙扎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提不起力氣。

  小燕轉過頭來。她的黑色洋裝變成紅色,原本烏黑的頭髮被血浸溼,液體從髮梢滴下來。她蒼白的臉上鮮血淋漓,雙眼還是那樣漆黑,依然深不可測,只是似乎少了幾分魂魄。滴,答,滴,答。血的涓涓細流從山頂蜿蜒流下。

  這不是死神獨有的魔性……這是在死亡的恐懼與絕望中覺醒的,她獨有的魔性。

  「對不起……」她變得只會說這句話。「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

  「喂……」是那個化濃粧的死神說話的聲音,她在害怕,我聽得出來。「……長官,你沒有告訴過我……『死亡』有這麼可怕啊……」

  「我、我也不知道……」那個矮小的死神說。「不應該這樣的,應該不是這麼……」

  「長官……『我們』和『他們』,到底誰才是愚蠢的呢?」

  我背後沒有再傳來聲音。我抬起頭。

  「我不會原諒你的。」我說,但沒發出聲音,只吐出一些空氣。滴答滴答的聲音,沒有間斷地從小丘上傳來。

  「可是,我也要跟妳說,對不起。」

  我看見她流淚。眼淚從沾滿血的臉龐滑下。我驚覺到,我就要從這場惡夢中醒來了。

  生存造成焦慮、恐懼、憤怒、怨恨,然後證實自身的無邪與罪惡。生存,死亡及其他,都只是一場夢,投映在巨大的混沌屏幕上,心中微小的不安,會造成全世界的災難。

  「殺了我,小燕。」

  她搖搖頭。

  「把『死亡』和『恐懼』的真意,帶回地獄吧……這才是……『我們兩人』和『他們』的決定性差別……」

  我靜靜的等她的回覆,沒有力氣多說話。

  最後,她握住項墜,緊閉雙眼。

  她決定讓我醒來,而我決定要到另一個地方去,再活一次。

  「謝謝妳……」直到聽見那微弱的喀嚓聲,我才安心的闔上雙眼。

  從那一天我遇見她,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不過,我並不後悔。

  「再見。」我們兩人同聲說。
2004年6月發表
第十七屆一中女中聯合文學獎小說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