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人類】

故事 - Stories

  開學那天,班導師領著一位轉學生走進教室。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沈靜的女生,她站在講台上文風不動,彷彿雙腳被釘在地上;連她的頭髮似乎都格外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長及肩而且直。她的眼神越過全班同學,一直平視著教室後面的布告欄。導師給了她一個靠窗戶的後排座位,她坐定了就不動,打算靜到連自己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但周圍的同學打破了她的靜界線,企圖與她交談。她知道這樣的狀況終將發生,不過她認為,已經料想到的厄運比意料之外的幸運還要安全。

  「希兒,妳叫做希兒嗎?妳的名字好妙!」隔壁的女生雀躍的說。「我們以後就是同學了,請多多指教!」

  希兒用平板的語調問:「妳能證明妳是人類嗎?」

  轉瞬間,那個女生的神情從雀躍變為呆滯。

  「我問妳,妳能證明自己是人類嗎?」

  然後,又從呆滯變為苦笑。「妳真的好妙喔……喂,她真的很妙耶……」結果那個女生不敢再跟她交談,轉頭去和其他同學說話了。

  母親說得沒錯。希兒心裡想著,這些人都是魔鬼。

  「這世界上充滿了魔鬼。」她還記得母親在病榻上對她這麼說。「妳的父親曾經想要消滅他們,但他失敗了,因為魔鬼是沒有實體的,任何武器都無法摧毀他們;魔鬼也無法摧毀任何人,但卻能夠侵入無知者的內心,佔領他們的身體。妳父親就是死在被魔鬼控制的人類手上。如今,魔鬼幾乎已經佔領了整個世界。人類如果再不反抗,終究會從這世上消失……妳懂嗎,希兒?」

  希兒當時才十歲,她不敢說自己懂,但她很努力的在傾聽母親的教誨。

  「不過妳不用害怕魔鬼,因為妳知道他們的存在……魔鬼只能佔領不知道他們存在的人。妳是我們的希望之子,要尋找這世上碩果僅存的人類。」

  「可是,我要怎麼分辨魔鬼跟人類呢?」希兒問。

  「我相信妳一定看得出他們的不同,因為妳也是人類,妳一定感受得到……」

  沒有人知道轉學生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樣的人,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希兒。她安靜得可怕,上課時就像個娃娃一樣冷冰冰的坐在椅子上不動,也從來不拿課本出來看,只是一直平視前方,但她坐在窗邊的位置,前方只有教室的前門,喇叭鎖已經壞了,苟延殘喘的依附在門板上。

  沒有人能成功向她證明自己是人類。他們並不懂回答希兒問題的要訣,但還是努力的嘗試接受挑戰。有的人困惑的說:「如果我不是人類,那我是什麼啊?」有的人戲謔的說:「我不是人類,我是咕嚕咕嚕星人。」有的人賣弄學問:「我是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人種,我的DNA序列完全符合Homo sapiens的標準。」有的人玩文字遊戲:「我的確不是人類,因為人類是一個種類,而我不是一個種類。」也有的人很客觀的說:「我相信我是自己所定義的人類,但那可能與妳對人類的定義有所齟齬。」

  同學當中不免有人反問她:「那妳呢?妳能證明自己是人類嗎?」

  「我不需要證明。」希兒回答:「我在尋找除我以外的人類;我不需要尋找自己。」

  「那我們也不需要證明!」那位同學說。

  「那就算了。」希兒冷冷的說。

  那位同學雖然在邏輯辯論上贏了,卻還是得不到善意的回應,所以這種作答方法顯然也不對。像這樣的嘗試錯誤經歷了無數次以後,班上的同學似乎也灰心了,漸漸遠離她,讓她一個人像娃娃一樣冷冰冰的坐在椅子上不動。

  希兒沒有辦法就這樣像煙一樣消失在空氣中,她還是在那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午的陽光穿過窗照在她身上,依然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影子。於是,同學當中有幾個人,就決定向導師報告她的事,大概是希望能夠找出希兒所出的難題的解答,或者找出讓她放棄那道題目的方法。不過簡言之,同學們向導師報告的內容是說,新來的轉學生腦袋有問題。以一位高中導師來說,很難聽到更壞的消息。

  上午的陽光穿過窗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影子的時間裡,她偶爾會轉頭去看窗外的風景。因為除了喇叭鎖壞了的前門和窗外的風景之外她並不看其他的東西,剛講解完一個英文句型的導師不得不走下講台,盡自己導師的義務。

  「同學,麻煩妳把課本拿出來。」

  她轉回頭,彎腰從地上的書包裡拿出英語課本,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再度平視前方。

  「現在正在講第8頁。」導師說。她將課本翻到第8頁,然後依然平視前方。

  導師嘆了一口氣,走回講台上繼續上英文課。

  「魔鬼是虛偽的化身」,希兒在心裡重複母親的話。因為是虛偽,所以能夠容許她翻開課本卻不看,畢竟只要有個表象就夠了。這就是他們的思維。

  開學第二週,那個散漫的人終於來上課了。導師對於他第二週才來上課的行為無法諒解,畢竟他已經因為連續曠課和謊報請假事因等理由而累積到兩支大過了;但那並不是重點。他來上課的那天早上,就聽同學七嘴八舌的說,班上來了一個神經病,最好不要跟她說話,否則只會讓自己心情變差。他們述說了自己辛苦證明自己身為人類的經歷,還有在希兒面前那些證明全部失敗的挫折。他們當然不認為自己的證明有毛病;有毛病的是希兒。

  他們能在教室裡公然說新同學的壞話,是因為希兒從開學第二天開始,下課時間就不見人影。有人看到她去了圖書館,不過十分鐘的下課時間,扣掉來回教室與圖書館的時間,她到底能做什麼,很令人懷疑。

  不管怎麼說,希兒是真的去讀書了。她累積許多零碎的時間,在圖書館尋找關於魔鬼的記載,但至今只找到一些無關緊要的資料。她在想,或許管理圖書館的人們也都是魔鬼,那麼圖書館裡就不可能有她想找的東西。不過她還是沒有放棄,學校圖書館也不算小,或許她要花上好一段時間。

  希兒拿出懷錶檢視時間。再一分鐘就要上課了,她必須回教室。她並不怕魔鬼發現她正在調查他們,但她不能給他們任何藉口阻止她。或許魔鬼妨礙人類是不需要理由的,不過目前為止,既然他們還保持著偽裝,就是希望能將她同化,因此應該還不會太明目張膽的與她為敵。希兒也一直抱著這樣的希望:既然他們在她面前需要偽裝,那就表示這間學校還有殘存的人類。或許他們也警覺到魔鬼的存在,只是不敢聲張;又或許他們只是還沒有被入侵。不管如何,她希望自己明顯的抗拒反應,能夠讓周遭的人類察覺到自己是同伴。

  這間學校裡種植了很多樹木。她一直在思索,自己該如何看待這些植物。她不確定魔鬼有沒有能力侵入植物,或許這些樹也在默默的監視著她。否則,為什麼他們要栽培植物?在還沒有學校之前,這裡不是遍地的植物嗎?特地把它們摧毀,然後再種上新的,他們這麼做的意圖對希兒來說十分明顯。

  她警覺到自己是處在他們的地盤,胡亂猜測是沒有意義的,把周圍的一切都視為敵人最安全。因此她又回到自己在窗邊的位子,眼睛平視前方,靜靜的回想著剛才閱讀過的書,慢慢的判斷哪一部份應該採信,哪一部份要懷疑。這當中上課鈴聲響了,但是並沒有妨礙她思考。

  有個男生走到她身旁,悄聲對她說:「聽說妳在找人類是吧?」

  希兒轉頭去看他。她不認識這個人,至少之前一週都沒有見過他。因為他蹲在希兒旁邊抬頭看她,所以她第一眼就注意到這個人有很多灰白頭髮。一般來說中年人才會有這種頭髮,不過他看起來年紀又跟自己差不多。那是當然;這裡是學校教室,而且上課鈴聲響完還不到一分鐘,教室裡都是學生,沒有一位老師會這麼早出現;這是因為他們都一樣,並不求小處的精準,這一點希兒在之前的英文課上已經印證過了。

  「你還是放棄吧,」那個男生繼續無禮的說:「就算妳找到人類也做不了什麼。」

  沒想到魔鬼竟然主動上門,用這種一聽就懂的暗示來坦承自己的身份。希兒感覺這是個危機,因為這表示魔鬼決定和她劃清界線了。接下來他們會毫無顧忌的對她展開攻勢吧?不過這也在她的預料之中,當初她來到這間學校,早已做好與周遭一切為敵的心理準備。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收集資訊,讓殘存的人類能夠繼承她的知識。現在既然魔鬼找上門來,她最該做的就是盡量套他的話。

  「如果我相信你,那麼你就是魔鬼,可是如此一來我又不能相信你。」希兒回答。

  「妳還蠻講理的嘛,跟其他人說的不一樣。」那個男生咧嘴一笑。那笑容真是令人生厭,尤其是他的眼睛還會同時瞇起來,的確很有魔鬼的樣子。

  「我後悔了,跟你們講理也沒有意義。」希兒說:「但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為什麼?」他不管希兒的回答,還是要她解釋。

  希兒不想回答,她轉頭回去平視前方。魔鬼的追問顯然也只是表象,他很快就放棄並離開了,而希兒只聽見他的腳步聲而已。她眼前是幾個魔鬼坐在椅子上,縱路排列到最遠處,然後是一扇門,上面有個壞掉的喇叭鎖。她很慶幸自己還可以轉到左邊看窗外的風景,但她知道,不久之後她會被迫背對那扇窗,以免被魔鬼從背後刺一刀。

  一週以來,希兒的敵意絲毫沒有減低。她是認真的在排斥他們這些魔鬼,打從內心深處的討厭他們。

  「怎麼樣?」某天,白頭髮的魔鬼又蹲在希兒身旁窸窣低語。「妳找到人類了嗎?」

  希兒從他的話中聽出了玄機。「你們明知道還有人類,卻什麼也不做嗎?」

  「是啊。」魔鬼說:「我什麼也不做。」

  「說清楚,到底為什麼?」希兒不客氣的質問。

  「我想看看妳要怎麼找出人類。」魔鬼再度猙獰的笑:「我看妳現在連一點線索都沒有嘛。」

  被他給說中了。希兒目前的確找不出分辨人類與魔鬼的完美方法,而魔鬼應該知道那個方法,但是又不可能直接問他。希兒決定轉回去平視前方,不要讓魔鬼發現自己正在思考如何套他的話。

  「怎麼了?」魔鬼說:「妳對找出人類的方法沒有興趣嗎?」

  「就算你說出來,我也不會相信。洩漏假的方法,讓你的同伴冒充成人類來騙我,這種策略我一眼就看穿了。」希兒只稍微望了魔鬼一眼,就看見他神色有異,看來果然被她說中了。

  「……那個人的確是我朋友,而且他也是人類。」魔鬼嚴肅的說。「不過我其他的同類,對於人類或魔鬼什麼的,根本沒概念。」

  希兒錯愕了一瞬間。魔鬼的話太奇怪了,她一時反應不過來。但這時候老師走進教室了,他們的交談被迫結束。

  魔鬼瞭解到,在鐘聲響到老師進教室之間的時間,不夠讓他們深入交談;可是下課時間她又會到圖書館去,他們不能在那裡說話。既然如此,結論就很明顯了——他從自己的筆記本其中一頁撕了一角,拿出筆來寫了些字,然後從他所坐的角落位置一路把紙傳到另一頭坐在窗邊、靜得像個娃娃一樣的希兒那裡。坐在希兒隔壁的那個女生雖然有點害怕,還是硬著頭皮把紙條放到她的桌上。這時桌上除了紙條之外只有一本沒打開的地理課本。

  希兒低頭看見那張紙條。「這一節下課,不要去圖書館,留在教室,我要把剛才的話講完」。

  看來真正的難關要來臨了,希兒凝視著那張紙條,開始預想白頭髮的魔鬼所有可能的行動,以及她應該做出的反應。最好的情況是,她能藉此找到殘存的人類;最糟的情況則是死。她拿出懷錶看,距離下課時間還有四十八分鐘,她還有好一段時間可以思考。然而「思考」這件事,從來沒有人能估計其所需時間,特別是面臨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重大抉擇時,可能只需要一瞬間,也可能要花上好幾年。沒有人希望自己要花好幾年來做一個抉擇,但又沒有人會信任自己一瞬間做出的抉擇。到底要思考多久才恰當,始終要由自己來決定。

  下課鐘聲響起時,她才剛決定要怎麼做,班級廣播的聲音就傳來:「李希兒同學,請到英文科辦公室來。」

  白頭髮的魔鬼低聲咒罵了一句。果然,希兒離開教室了。有老師的命令,她當然不可能留下來聽同學說話。

  上課鐘響的時候希兒又回來了。魔鬼很想去問她,導師對她說了什麼,但終究覺得時間不夠而作罷了。他決定再傳一次紙條。他又撕了一張紙片,寫上字傳到教室另一頭,給坐在窗邊、靜得像個娃娃一樣的希兒看。「剛才沒辦法,這一節下課再說吧」。

  下課鐘響,廣播又再度傳來。「李希兒同學,請馬上到英文科辦公室來。」這使得魔鬼生氣得用力搥了書桌一拳,但希兒又離開教室了,他也攔不住。於是這一天上午加下午,魔鬼一共傳了五次紙條,導師的廣播也傳來五次。魔鬼覺得這已經超出自己的忍耐限度了,便在下午第四節上課鐘聲響起、希兒剛回到教室的時候,走上前去想攔住她。就在這同時,導師也走進教室了。

  「希兒同學,我們真的需要談一談。」是導師先開口說話。「請妳放學後留下來好嗎?」

  原來她之前五次都沒有去找導師。兩邊的約她都沒有赴,一如往常的溜到圖書館去了。不管怎麼樣,魔鬼今天是不可能把想說的話告訴希兒了。他重新盤算著自己的計畫,為導師對那個人類說的話可能造成的任何影響預留一段空白。另一方面,希兒也做好心理準備,鼓起勇氣跟導師一起走進了辦公室。

  「希兒,開學已經第三週了,妳有交到朋友嗎?」導師親切的問她,但那當然只是客套話,而希兒也很清楚這一點。那份親切只是表象,實際上導師早已知道自己和這世界之間的緊繃關係。

  「沒有。」希兒誠實的回答。對她來說,真實與虛偽是她與魔鬼最重要的不同;她必須強調這一點。

  「那韋尚理呢?他不是常常跟妳聊天?」

  希兒並不知道韋尚理這個名字,不過常常與她交談的也只有那個灰白頭髮的魔鬼了。「你們果然是同謀。」她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沒有耐心跟這些傢伙磨了,她決定直接點破,看看對方會如何反應。

  「同謀?」對方果然裝作不知道,這是最粗淺的一招。但是從她使用這種回應看來,她並沒有預期希兒會直接揭穿她的偽裝,因此沒有準備好被揭穿之後的對應行動,才必須用這種回應來爭取時間。既然這樣,乘勝追擊就是最佳戰術。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人類在哪裡,所以打算用冒牌的人類來騙我,但我是絕對不會變成魔鬼的,你們最好趁早放棄。」

  導師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好吧,希兒,妳快回家吧,時候不早了。」這反應也在希兒預料之中,對方決定不再佯裝不知了,她的反應正顯示她聽得懂希兒的話,而且不想要進一步交談。但希兒不容許自己錯失這個機會,她必須在這裡把話說明白,好讓魔鬼死心。她站起來,但並沒有走,而是俯視著導師的眼睛,用充滿力量的聲音質問:「如果要阻止我,就光明正大一點啊!還是魔鬼的天性無法誠實?」

  導師深吸了一口氣。希兒的眼睛裡看不見一絲虛假,但那才是最可怕的。「妳是不是把所有人都當作魔鬼?」

  「並不是;這本來就很直觀。妳是魔鬼;人類是善良的。」希兒用平緩的語氣說,有如先知一般。

  「行了!」導師也站起身來。「妳快回家吧,我放棄了。」

  「那就好。」希兒滿意的說。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臉上漾起了自信的微笑。她無意間已然找出那個簡單到超乎想像的答案了。

  然而,隔天韋尚理說的話卻讓她十分沮喪。當她得意洋洋的說她已經和魔鬼劃清界線的時候,那個白髮的奇怪魔鬼卻露出了笑容:「我還得感謝妳呢,多虧妳,又有一個魔鬼覺醒了。」

  「到底怎麼回事?」希兒問。

  「用點腦子想想吧!如果在這裡的所有魔鬼都知道自己是魔鬼的話,妳早就沒命了!」魔鬼壓低音調說。「事實是,他們都完全相信自己是人類。他們使用人類的軀體行動、用人類的大腦思考、依照人類留下的知識來生活,所以雖然過去是魔鬼,卻只記得自己的名字是人類。」

  「真是諷刺啊。虛偽若到了極限,連自己是什麼都會遺忘。」希兒冷淡的說。

  「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很大的阻礙。」魔鬼說:「到人間來這麼多年,我們的發展已經停滯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反過來被人類同化。所以我要重新喚醒我們的自我認同,把魔鬼的名字公諸於世。」

  「就憑你要怎麼辦到?」

  「憑我是辦不到,但是用人類的力量就行。」魔鬼冷笑道:「妳昨天就做得很好,我想導師應該會把你們的對話告訴其他的魔鬼吧……這麼一來他們就有機會想起自己是誰了。我的朋友也一直在做同樣的事,只是他還不敢像妳這麼大膽直接罷了。」

  「就是你的人類朋友是吧。」希兒鄙夷的說:「人類的叛徒。」

  「以結果而言,妳也一樣吧?」魔鬼用不屑的表情看著她。「你們兩個的出發點都是想找到人類同伴,所以你們大可以合作,我不怕。不過你們再繼續行動下去,更多的魔鬼就會覺醒;而你們就算合作,也只不過是兩個人類,其他人類是不會相信你們的。這是簡單的道理:遺忘的會想起來,無知的永遠無知,所以你們輸定了。」

  魔鬼的話讓希兒感到一陣惡寒。她雖然不喜歡魔鬼的猙獰笑容,也不喜歡他的眼睛,但她還是一直觀察著他的眼神,企圖找出他說謊的證據。不過她很快就瞭解了:魔鬼說謊時能夠面不改色,以她目前的微薄經驗還無法看穿。既然如此,她決定繼續套對方的話。「你要怎麼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魔鬼絲毫沒有猶豫。「我不需要證明。妳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是一點損失也沒有,反正現在該害怕的人只有妳。不過我可以告訴妳,妳剛剛說的是對的。『虛偽若到了極限,連自己是什麼都會遺忘』。在這麼多忘記自我的魔鬼當中,我能清醒的記得自己是魔鬼,就是因為我放棄了說謊的能力。我用一生都只能說實話為交換,讓自己不被人類同化。不過正因為這樣……我也無法同化人類。」

  希兒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謬誤:無法說謊、無法侵入人心的魔鬼,根本就已經不是魔鬼了;然而他卻比擁有魔鬼能力的人更加清楚自己是魔鬼。這個矛盾只有兩個解:或者他是魔鬼,而且他的話都是謊言;或者他是人類,因此他的話都是謊言。不管是哪一種,他一定在說謊。

  「妳就記住吧,那個人類叫做『詩人』,他每週三的下午第一節課時間會獨自在教室裡,通常我都會去找他。妳要是想見他一面就來,不相信我或不想見他就算了。」魔鬼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希兒並不相信魔鬼,但她隔天還是去找了詩人。

  午休結束後第一節課,詩人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座位上,左手捧著自己的筆記本,右手則悠閒的轉著一支紅色原子筆。他的腳上裹著石膏;這就是為什麼他能一個人待在教室裡:其他人都出去上體育課了。

  「嗨,詩人。」魔鬼向他寒暄。

  「她就是你說的那個正在尋找人類的人嗎?」詩人闔起筆記本,將原子筆放下,然後單刀直入的問。

  「我就是。」希兒搶先說。

  「那容我先問一句:妳能證明自己是人類嗎?」

  希兒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不得不回答這個問題。她在一瞬間感受到了這問題的艱難,就如同開學第一週她的同學們感受到的艱難一般。但她也立刻明白,詩人要的答案,和她要的答案一樣;他們不需要證據,他們要的是信任。他們所要的東西並非來自於對方,而是來自於自己。

  「那麼你呢?你能證明嗎?我也需要確認,這個怪異的魔鬼不是在騙我。」

  「夠了,就這樣吧,我知道我們誰也無法證明。」

  「既然如此,那我就依然不能相信你。」

  詩人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過,我倒是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一件事實。」

  「什麼?」

  「妳也是魔鬼,而且妳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希兒感到一陣憤怒。白頭髮的魔鬼的確在說謊,而詩人也是他的同類,他們聯手來愚弄她。「這種無的放矢的話是無法動搖我的,你不如證明給我看。」希兒靜下心來,慢慢的說。

  「我想問,證明對妳而言真的有任何意義嗎?」詩人反問。「妳真的能從『甲等於乙』推論出『乙等於甲』嗎?妳真的確定妳的智慧足以看清所有邏輯?妳敢說這當中沒有人類無法看穿的陷阱?妳能夠證明教導妳的人完全沒有說錯嗎?那個人自己能證明自己完全沒有說錯嗎?這世界上沒有人能證明任何的因果關係!因果關係是思想,而思想是無法被信賴的!妳覺得妳很理性,但『覺得』本身就是種感性!」

  這下希兒徹底被激怒了。「那你自己呢?你怎麼確定你說得對?你都無法證明自己是人類了,又怎麼認定我是魔鬼?而且你幹嘛每句話都要十七個字?」

  「妳又為什麼要注意我一句話說了幾個字?」

  「夠了!」白頭髮的魔鬼站到兩人中間打斷他們。「我不該讓你們兩個見面的。妳大概也不想留在這裡了吧?那就先回去吧。我和詩人還有事要談。」

  希兒一聲不吭的轉頭走人了。空蕩蕩的教室裡剩下魔鬼與詩人,剛才那番爭辯似乎還在四面牆壁之間迴響。

  「我完全瞭解你們這些文人的習性。」魔鬼嘆道。

  「是嗎,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文人有什麼習性?」

  「什麼都不知道就先往壞處想,而且對於自己的這種本領感到洋洋得意,還以為自己能夠看透表象後的真實。」

  詩人冷靜的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回答道:「其實凡是用十七個字組成的話都是瞎扯!」

  忽然間,兩人一改剛才嚴肅的神色,爆出一陣大笑。

  希兒感覺自己又退回原點了。詩人到底是不是人類,她還無法下定論;但她已經理解到,就算找到人類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就跟魔鬼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說的一樣。而且她連自己是不是人類都無法確定了,要怎麼讓其他人類成為自己的同伴呢?班上的同學都認為自己是人類,那麼假使他們以人類的目光來看,希兒是什麼呢?萬一母親錯了呢?萬一魔鬼連有知者也能入侵呢?希兒會不會已經被魔鬼入侵了?

  輪到希兒自己的班級上體育課時,事情變得更糟了。開學四週以來,希兒都沒有去上體育課;教室的門鎖壞了,在學校派人來修理以前,需要一個人留下來看守,而希兒一直都接受這個工作。雖然導師對此頗有微詞,但同學們如此要求,希兒本人也不反對,因此她也沒辦法說什麼。班上的總務股長,甚至一直拖延把門鎖損壞的事呈報給學校設備組的時間,使得希兒的任務無限制的延長。於是,第四週的體育課,希兒也坐在教室裡。下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而她就坐在陰影中,像個娃娃一樣,平視前方,沈思。

  然後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有重量。她驚愕的轉過身,揮手將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撥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一個她似乎在班上見過的同學,他咧嘴笑著,那個笑容還有眼神,都像極了白頭髮的魔鬼,卻又遠比他令人生厭。希兒頭一次感覺到這麼強烈的危險。

  「希兒同學,妳很寂寞吧?」連聲音也遠比白頭髮的魔鬼令人作嘔。

  希兒強抑住顫抖的聲音問:「你想做什麼?」

  「他們竟然以為妳有辦法顧好教室。」那男生再度掐住希兒的肩膀。「可是妳連妳自己都顧不好了……」希兒不斷扭動身子、揮舞雙手,想把魔鬼推開,但他仗著自己力氣大,硬是把希兒壓在座位上。「乖,不要再掙扎了,」魔鬼溫柔的說:「妳是贏不了的,難道妳忘了嗎,妳周圍所有人都是魔鬼呀!沒有人會幫妳,也沒有人會相信妳,因為只有妳是人類,純潔、孤獨、高貴的人類……」

  原來導師真的把他們那天的對話告訴其他魔鬼了——而且看來全班同學都已經覺醒了。希兒不知道這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但顯然她與所有人為敵的日子已經到了。被眼前這個醜陋的魔鬼壓在椅子上,使得她深刻且痛苦的感覺到,自己會落入和父親一樣的下場,因為她沒有力量與佔據人類身體的魔鬼對抗。她整個人被壓得貼在牆上,魔鬼用膝蓋壓住她的腿,抓住她的雙手,然後肆無忌憚的貼近她的臉。她不禁放聲大叫,這使得魔鬼往後退了一些,但他立刻又靠了過來。「妳那麼想把我的同伴也引來嗎?」魔鬼咯咯笑著。他見到希兒臉上驚恐的神情加深了幾分,又用剛才那個噁心的溫柔語調說:「妳放心吧,只是尖叫一次,他們還不會理會的。但如果妳再發出聲音,我就不敢保證了……!」

  抵抗不過。敵人不斷的逼近,而她沒有任何逃脫的方法;背後就是那片窗外的風景,但現在……現在……

  「喂,你在幹嘛!」白頭髮魔鬼的聲音響起。他赫然站在教室後門口,憤怒的瞪著壓住希兒的男生。那個醜陋的魔鬼詫異的看著他。「韋尚理!你怎麼回來了?」

  「因為我蹺課啊,廢話!」韋尚理一口氣撲了上去,把那個男生用力撞開。他往後跌了幾步,撞到一個桌腳,然後摔在地板上。「你完蛋了!」那個男生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我會去開驗傷單,到時候看你還有沒有辦法在這學校待下去……沒人會相信你,因為你是個說謊大王!也沒人會相信她,因為她是個神經病!」他說完這話,拔腿就往外跑,一點也沒有受了傷的樣子,而韋尚理也不打算追上去,他只站在原地,站在希兒身旁,用力的呼吸,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對於剛才那些畫面,他的震驚程度遠勝於希兒——他未曾想過自己的同班同學當中有這樣的人。

  希兒縮在自己的座位裡,瞪大了泛著淚光的眼珠子望向韋尚理。「你這樣和同類自相殘殺好嗎?」

  韋尚理聽見這句話之後顯然完全失去鎮靜的可能了。「妳這白癡!」他用壓抑不住的音量向希兒吼:「根本就沒有什麼魔鬼!因為導師要我想辦法讓妳跟同學好好相處,所以我才跟詩人一起想一些話哄妳!警告妳不要到處講魔鬼的事,就是怕會發生今天這種情況,結果還是變成這樣!」然後他隨手拉開希兒隔壁座位的椅子,無力的坐下。「這下我完蛋了。」

  這兩人各自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對面,沈默。

  「你也是人類。」最後,眼淚乾了的希兒如此說:「我終於找到人類了……」

  一如往常的,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虛假。絲毫沒有。對於韋尚理而言,那先知一般的眼神,彷彿是個需要思索千年才能解答的謎。

  第一次段考還沒到,韋尚理的家長已經在學校勸說之下,決定讓他轉學。在學校的最後一天,他在英文科辦公室,和導師最後一次談話。上一次談話是開學的時候,當時導師說,雖然他第二週才來上課,但只要他肯用他的「語言天賦」幫忙輔導李希兒同學,學校就答應不處罰他。如今希兒雖然奇蹟似的恢復正常,韋尚理卻再度違反了校規;學校願意在他被記第三支大過勒令退學之前讓他轉學,已經是最仁慈的處置了。

  「對不起,尚理。」導師難過得甚至掉了淚。「這件事可以說是我害的吧。但是多虧了你和五班的博艾同學,希兒還是順利恢復正常了,你們做得很好。真的是……辛苦你們了。」

  「哪裡,詩人那傢伙根本什麼也沒做。」韋尚理笑嘻嘻的用自謙的語法嘲諷著朋友,他看起來一派輕鬆。因為他的話,導師也破涕為笑。「到新學校去,也要跟同學好好相處,知道嗎?」

  「沒辦法啦,我這種個性,全世界只有詩人才受得了。」他這次又笑嘻嘻的讚揚著自己的朋友。導師很明白,詩人是他的摯友,但如今他們兩人要分離了,他不可能不傷心的。不過他是有名的說謊大王呀,沒有人看得出他在傷心,看出他在傷心的人也不會真的相信他在傷心的!

  「對了,尚理。老師還是很好奇……」最後導師問:「你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上午的陽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照在白頭髮的魔鬼身上,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影子。而他依然是那個招牌笑容,即使他心中不知何時已生出一股厭煩的感覺,想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我是個說謊大王,當然是用說謊來解決。」

  當然他並沒有告訴導師自己到底說了什麼謊。謊言和秘密總是共生的,缺一不可;但魔鬼所想的卻是另一個理由,那個看得見世界真相的先知說出的理由:虛偽若到了極限,連自己是什麼都會遺忘。

  因此他決定低著頭,緩緩退出這個午後的場景,一邊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邊在心中與即將遠離的詩人一同覆述:

  人類如果再不反抗,終究會從這世上消失。

2007年6月2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