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歷史的巨蛇】

短話 - Short Stories

1◆脫落

  如果不是為了把屈上尉掉出艦外失去聯繫的緊急案件記入日誌,她也不會發現,D-5離開地球到今天,剛好是第四千個太陽年。

  「飛龍級(Draco)」星際移民母艦五號艦,簡稱D-5,平常是不需要人類手動建立航宙日誌的,母艦的AI只要從艦內各處的監控系統收集資料,就可以自動編寫歷史,可靠、詳細、方便查詢,而且絕對忠於事實。不過,她之所以被派來修改自動建立的日誌內容,也正是因為「絕對忠於事實」這一點。

  坦白說,她不是很在意軍方高層到底想要隱瞞什麼「事實」。軍隊內部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這種事一般老百姓都想像得到,但是幾千幾萬年來他們都容忍了。她尊重人類這幾千幾萬年的文化。再者說了,屈上尉從水陽門掉出艦外的事情,背後還能有多複雜的隱情?再怎麼誇張,也大概就是他幹了什麼對高層不利的事,所以被殺人滅口了之類的吧。只要在修改的時候順便瞄一眼原本的歷史紀錄,就可以知道解答了,不過反正等到她修改完畢,原本的畫面資料也將永遠消失,到時候那段歷史就成為「幻想」,而軍方要她填入的資料,才是「正史」。

  「妳知道吧?所謂的『史』,在象形文字裡是從一隻拿筆紀錄的手演變而來的——」她還記得直屬長官曾經這樣對她講解:「在其他的文字系統裡也各有不同的由來,但不管是哪種,大部分人類都有一項共識,那就是比起事實,資料更為優先。妳知道吧,光是要還原到前一個狀態就已經是難如登天的事了,還原到更久以前更是癡人說夢……我們能夠依賴的還原點,統統都是現在依然儲存在某處的資訊,至於沒有生存到現在的『過去』,那就是無價值的。」

  對於機器人來說,這番道理確實是相當有說服力。不過,直屬長官會對一個機器人動用到說服力這種相對弱小的權力,也是因為長官沒有直接決定她如何思考的權限。

  事實上,雖然她的官階只是小小的下士,不過整艘D-5裡面,還沒幾個人類擁有對她「直接控制」的權限呢。這算是記錄士的特權:就算上將等級的長官命令她做今天這種篡改歷史的事情,她在當下也有拒絕權。她本人從來沒聽過任何一位記錄士行使過這項權力就是了,畢竟只是把一筆歷史資料輸進資料庫裡,又不會造成傷亡,也不會影響母艦航行。

  她輸入完資料,把腦中的備份刪除,從檔案室裡出來,發現屈上尉的兩名部下正在門口等候。

  「……看來我們來遲了一步。」左翼防衛部隊第55支隊的許副官,板著一張陰鬱的臉孔:「資料都換掉了?」

  「是白姐叫你來的嗎?」在他身旁,身材壯碩一頭尖銳金髮的法倫海特副官,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珠子瞪著她逼問。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許副官冷冷的說:「反正她不管做什麼,都是姓白的下令。況且姓白的只是少尉,上頭一定還有人。」

  法倫海特「嗤」了一聲,隨即又把眼神轉到她身上:「所以咧?證據已經全沒了嗎?」

  她點點頭。下一秒她就感覺到自己的頸部斷裂,周圍開始旋轉——正確的說,是她的頭部飛離身體了。在無重力的走廊上,她的頭碰撞了好幾次牆壁,才漸漸減速停止。

  「嘖,噁心。」她聽見法倫海特的聲音從右斜後方傳來:「有種就把這一拳記下來,去跟白姐報告!」

  她的頸部關節目前跟耳朵失去連線,她的頭本身也沒有足夠的驅動能力,因此沒有辦法點頭。不過十秒之內,她的身體就會把意外狀況處理好了。

  不知道掉出艦外的屈上尉,當時是什麼感覺呢?也是這樣天旋地轉嗎?他是否相信D-5會在十秒之內把他救回來呢?

2◆背叛

  「十分鐘。青,妳知道吧?十分鐘是六百秒。妳知道六百秒可以讓一個駭客對資料庫做多少事嗎?」

  檔案管理處的白秘書(在防衛部的軍階是少尉)在她脖子上纏上最後一層絕緣膠帶,剪刀清脆的喀一聲將膠帶切斷。白秘書拍拍她的脖子,把翹起來的膠帶頭撫平。「……妳知道吧?今天有更嚴重的緊急狀況,所以廠商的人下午才有空過來。現在只能暫時確保妳不會漏電。」

  她點點頭。不過,長官並不是很瞭解她的設計。她的頭部既然這麼容易鬆脫,頸部當然也有防止漏電的設計。況且,長官嘴上關心那空白的十分鐘,卻不立刻向上級呈報狀況,只顧著處理她的問題,也很矛盾。

  「反正一定是那兩個人吧?」白秘書彷彿猜到她的想法:「他們都很優秀,只是沈不住氣而已。」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自己的下巴。雖然她能夠點頭、低頭、摸下巴,表示她的身體一切正常,但她的思緒中卻浮現了一種只能以「不安」來形容的圖樣。

  她的身體背叛了她。按照設計、按照經驗,她的頭部都已經減速靜止了,身體應該能夠在十秒鐘內確定頭部的位置,將脫落的頭部與身體重新接合。可是她卻斷成兩截躺在檔案室門口,十分鐘後才被路過的一等兵發現,送到檔管處去。重新接合之後,她的身體雖然回到控制之下了,卻找不到斷裂當下為何處理失敗的紀錄。

  不可能沒有紀錄。

  ——除非紀錄被刪除了。

  她想,屈上尉也是如此被背叛的吧。D-5的艦外緊急救護系統沒有把他救回來,而現在,連他真正脫落的原因,也已經被覆寫掉了。下手的人,就是她。

  白秘書紅潤的嘴角微微上揚,用溫柔的眼神看著她,輕輕撫摸她的瀏海。「好啦,不用想太多。我會叫他們來跟妳道歉,這件事就解決了。對機器人來說道歉或許沒什麼意義,但這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妳既然有這麼漂亮的瀏海,就應該認識一下這些對機器人來說沒有意義的文化。」

  不用想太多。對一個永遠有下一個執行緒等待處理的自主思考型機器人來說,想多少算是太多呢?或許長官的意思是,聯想不是她的職責。她不用把屈上尉的遭遇,跟自己的遭遇作類比。下午,廠商就會來檢查她的頸部,她大可以等到那時候,再請廠商調查她身體的工作紀錄。她也大可以等長官叫法倫海特中尉來向她道歉。

  當「不用」跟「可以」立場相符的時候,沒有理由做出相反的選擇。

  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

  「沒有」理由。

  她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害怕「沒有」這個概念。為什麼沒有呢?是否本來有卻被抹去了?

  「——青,妳要去哪裡?」白秘書的聲音響起時,已經在辦公室門的另一邊了。她關掉腳底的電磁鐵,在無重力走廊上滑翔。她雖然只能跟人類一樣用肌力製造反作用力,但是她可以保持最高效能連續運動三百五十秒,人類是追不上她的。三百五十秒——從檔管處跑到最接近的高速運輸廂,搭到水陽門所在的區塊之後下車跑過去,如果把途中的障礙物考慮進去,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水陽門是D-5左翼接近艦尾的一個軍事用艙門,由隸屬於宙防軍的340支隊管理,擔任軍儀隊的55支隊照理說一輩子也用不著到那裡去。可是,55支隊的屈隊長,卻在今天凌晨,從水陽門墜出艦外,下落不明。後來她聽說,今天是D-5離開地球第4000太陽年紀念,依照行程,屈隊長應該帶領55支隊到居住區的天空廣場去做花式飛行表演的,根本沒有理由出現在水陽門。

  沒有理由。

  突如其來的震動,令她切斷不安的思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撞開了兩個下士,獨自一人撲進運輸廂裡。「叮」的一聲,她看見廂外兩個下士錯愕的表情快速扭曲成兩條長長的褐色帶,消失在運輸軌道的盡頭,然後外面的景象瞬間被隧道中的黑暗取代。她輸入完目的地,坐在泛黃的車廂裡,扭了扭脖子。

  她肯定故障了。雖然該去的地方還是要去,不過下午一定要乖乖回檔管處去,等廠商的人來檢查。可以的話,乾脆拿前一天的記憶備份來還原也無妨。

  再度聽到「叮」的鈴聲時,她以為已經抵達340區塊了,抬頭一看,門上的顯示板卻寫著「124」。接著她就聽見警報聲,以及運輸廂內跟警報極不搭軋的平靜廣播聲:「對不起,由於發生緊急事故,運輸廂在此臨時停止,造成您的不便請見諒。對不起,由於發生緊急事故,運輸廂在此臨時停止,造成您的不便請見諒。」

  連運輸廂都背叛她的計畫,今天到底是怎麼搞的。

  她坐在廂內一邊等待,一邊推算著恢復行駛可能需要的時間,跟現在逃下車之後跑到水陽門所需的時間。後者不會改變,前者卻越來越長,最後,她打開了運輸廂後端的逃生門,跳到軌道上,找到隧道內距離最近的逃脫口,進入了124區塊的貨運道路。

  四分鐘後,她才在移動中收集到足夠的傳言資訊,得知另一場更大的背叛。

3◆錯誤

  「為什麼會讓區區兩名中尉,搶走五台艦內近戰裝甲?」防衛部長用力一拍桌子,充血的眼睛瞪著緊貼桌面的五根手指:「五台!連人數都不夠不是嗎!」

  「根據調查……駭客事前就侵入艦內防衛系統,在三個裝甲操作士的程式裡植入隱藏的病毒碼。」內防局長在空調辦公室裡一邊用手帕猛擦汗,一邊向部長報告。「裝甲操作士跟五台近裝現在已經完全跟D-5切斷連線,不能補給,最多七十二小時之內就會停止運作……」

  「這是預謀叛變!」部長舉起手握成拳頭,又重重敲在桌面上。「那五台近裝可不是普通貨,要是他們打到這裡來,根本不需要七十二小時我們就全完了!他們現在在哪裡?」

  「五台都在往水陽門移動。部長,他們的目的不是叛變——」

  「但他們的行為就是叛變!馬上把那五台近裝接回D-5!那三隻中毒的也一樣!」

  坐在一旁一直沈默不語的情報局長開口了。「部長,要把切斷連線自主行動的機器人接回D-5,不是那麼容易的,對方又是擅長奇襲的『劇毒型』(Venom)近裝。我們已經派出反制用的『香草型』(Fragrance)近裝前去攔截,不過如果情況不允許,我們還是只能以破壞處理。」

  「你以為那五台要花幾億啊……」

  「部長,」情報局長冷冷的說:「如果讓他們再度打開水陽門,就不是幾億可以解決的問題了。」

  部長無力的癱坐在沙發椅上。「……水陽門不開,那個『問題』就會消失嗎?」

  「……外防局長不在場,我們沒有權限回答這個問題。」

  離開地球四千年。防衛部這個組織,從離開地球的時候就存在了,而現在,防衛部長心想,他或許會在歷史上,留下「四千年來最愚蠢的防衛部長」之名。原本這一切都不應該怪他的,可是從今天凌晨到現在,他做了太多次錯誤的應變,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然而,錯已鑄成,即使看不下去,也不能走回頭路。肩負D-5安全責任的最高指揮官,不可以犯錯。如果他犯了錯,那麼他才是對的,其他的一切都是錯的。

  所以才對屈上尉見死不救,才隱瞞當下的危機,才把外防局長屏除在這場會議之外,才不惜殺掉屈上尉的兩位副官。即使知道,做完了這一切,來自外面的力量,依然會證明他是錯的。

  「——封鎖300到350區塊,把叛亂處理掉。」

  情報局長起身向他微微鞠躬:「是。」

  內防局長和情報局長一同走出部長辦公室,彼此互看一眼。部長指示的行動,他們今天凌晨已經執行過一次了,現在只不過規模擴大一點,再執行一次。而且,他們已經可以想像,之後還會有規模更大的第三次——只不過到時候,被處理掉的就不知道是哪一邊了。彼此的眼神都流露著想要逃跑的心情,可是他們都一大把歲數了,能怎麼逃?話說回來,即使是年輕人,在這D-5之中,有哪裡可以逃?

  「……許中尉是怎麼入侵防衛系統的?」內防局長問。

  「我們目前正在調查當中。如果能把裝置奪回來,就可以直接調查,不過在那之前——」

  「事到如今就不用裝傻了吧。」內防局長把額上最後一行汗水抹掉:「反正不用等到明天,我們所有人就會沾滿一身醜聞了。沒有情報局的資訊,他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的。情報系統到底出了什麼事?」

  情報局長搖搖頭。「我們真的不知道……學長說的沒錯,最早被入侵的,實際上是我們的系統。那個自稱『藥師』的駭客,已經騷擾政府網路好幾年了,可是因為損害不大,所以我們一直認為他的技術搞不出什麼大破壞。結果證明,這些年來他都只是在試探我們。」

  「所以那個『藥師』就是許中尉?還是法倫海特中尉?」

  「不確定。也可能還有其他叛亂份子,藏在我們之中,提供他們技術協助。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真正的大麻煩並不是他們。」

  「唉。」內防局長垂下頭:「只能祈禱老伍活著回來了。」

4◆突破

  許中尉和法倫海特中尉駕著黑色塗裝的劇毒型艦內近戰裝甲,以八十公里的時速在貨運道路上前進。劇毒是磁浮移動,只要推進器全開,時速可達四百四十公里,比高速運輸廂還快一倍。不過兩位中尉只受過一般近裝的操作訓練,真的飆到四百四十公里也只是找死。而且貨運道路每幾百公尺就有一個路口,防衛部的近裝隨時可能殺出來。

  「文哥,我完全覺得我們被『藥師』那傢伙耍了!」法倫海特的聲音透過私頻傳來。他們切斷劇毒與D-5主機的連線之後,利用劇毒的內建功能臨時設定了私人通信用的加密頻道,不過這畢竟是軍方的機體,加密什麼時候被破解都不奇怪。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許中尉依然是冷淡的回應。

  「我也知道不能回頭了!而且隊長的事情也不能不弄個明白!可是一切都準備得太週到了啊!那個駭客為什麼願意教我們搶奪操作士跟近裝的方法?叫我們幫他把檔案室的硬碟偷出來給他還原,也沒道理啊!想知道資料內容的明明是我們——」

  「前面!」

  兩位中尉的劇毒分別往左右緊急閃避。轟的一聲,三架跟在後方的劇毒,已經剩下兩架與一團墜地之後快速遠離的黑煙。「——散開!」許副官一聲令下,殘餘的四架劇毒往兩旁拉開距離,同時尋找剛才射擊的來源位置。一點也不難找,因為敵人毫無躲藏之意。五架綠色塗裝的香草型近裝排成一列,阻擋在道路的前方。

  「聽說那個是專門對付我們這種近裝用的?」法倫海特中尉一咂舌:「『藥師』那傢伙,當初應該指引我們兩種近裝各搶幾台的。」

  「無濟於事的問題想太多了!」許中尉用力踩下垂直推進器的油門:「不用跟他們纏鬥!」

  許中尉的劇毒咻一聲往上沖,機體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之後,吸附在上方的隔板上。他的行動並沒有完全引開敵人:五架香草裡面,有一架跟著他一起飛到另一端的地板,一架舉起砲口追向他的位置,其餘三架則仍鎖定法倫海特中尉和另外兩名操作士的機體。

  「可惡!」法倫海特中尉猛然加速,勉強躲過了第二次的電磁砲擊,他舉起拳頭重重敲在中子衝擊砲陣列的解鎖按鈕上。

  「——警告:在艦內空間使用中子衝擊砲陣列有影響母艦正常運作的危險——」

  「不然我去死就不危險嗎!」法倫海特伸出手,將按鈕前方彈射出來的扳機猛力往回拉:「賞你一串中子吃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啦喔啦喔啦——!」

  劇毒的最強武器中子衝擊砲,朝著四架香草的方向連續發射,正面的螢幕畫面淹沒在閃光之中。劇毒的設計思想,便是在極短時間內以高威力徹底鎮壓目標,因此不只搭載了中子衝擊砲這等高殺傷力兵器,還一次裝備十六門,可以一齊發射。原本是為了對付危害母艦全體安全的恐怖份子而建造的,但是這項武器本身也可能損毀母艦,要不是已經跟D-5切斷連線,並且利用病毒程式奪取完整控制權,即使照剛才法倫海特中尉的行動去做,只憑他的權限也是解除不了鎖定的。

  「法倫海特,不要逗留了,性能是我們不利!」許中尉的聲音從私頻傳來。法倫海特中尉抬頭望向上方螢幕,只見許中尉又脫離了地面,在半空中繞行,閃躲兩架香草來自不同方向的機關槍夾擊。

  「下方也有射擊……?」法倫海特中尉再一看正面螢幕,四架香草竟然毫髮無傷,從下方對空掃射的就是其中一架。「——什麼!」就在他驚愕的同時,三架香草的槍口也已經同時鎖定他的機體。

  「嘖!」許中尉朝地面上發射了一發中子衝擊砲,地板立刻炸開。

  法倫海特中尉回過神來,發動垂直推進器,從爆炸的煙幕中鑽了過去。他不放心的往螢幕右下角的後方監視器畫面瞥了一眼,果然,剩下的兩架劇毒已經在電磁砲與機關槍的集中攻擊下崩解殆盡。

  逃出生天的兩架劇毒加速到兩百公里之後,許中尉才再度說話。「算我們走運……對方的駕駛還沒有拿到殺死我們兩個人類的許可。」

  「下次就沒這麼簡單了吧……」法倫海特中尉無力的說:「那是啥啊?中子衝擊砲抵銷裝置?」

  「想這也沒用。等我們抵達水陽門,艦內的敵人就無所謂了。」

  「前提是『藥師』要遵守約定啊。文哥,那傢伙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至少他的估算一直很精準……包括,要犧牲三個操縱士,才能讓我們兩個人突破這一點。」

  「啐。我瞭啦,文哥一個人的話,根本就不需要誘餌,那三隻都是為了我而死的。」

5◆暴走

  「誰快把那傢伙攔下來——!」

  「她不是下士嗎?為什麼有那種機能啊!」

  「她是『記錄士』啊……!就是握有存取D-5所有紀錄資料權限的人!能夠啟動D-5的所有設備也不奇怪!」

  「怎麼會給機器人那麼大的權限啦!發展會的人是白痴嗎!」

  「幾千年前就有的東西,你現在才在抱怨!沒有長官下令,誰知道機器人自己會去動用權限啊!」

  她跨坐在剛從124區塊貨車庫裡搶來的「大蛇型」(Serpent)運輸車駕駛座上,俯身向前,握住操縱桿。她的大腿內側伸出四根傳輸線,嵌入車體側面的插孔,啟動運輸車的直接駕駛模式。

  「人類就算騎上大蛇型也追不上她的!」

  「機器人都去哪了?」

  「全部去後半部支援了啊!你忘啦?」

  「嘖!那就打爆她!」

  大蛇的車底噴出一團紫紅色的火光,在浮空起動的同時往右轉彎,閃過了來自後方的子彈。貨車庫裡的士兵們紛紛開火,但是根本打不中以敏捷的轉彎性能取勝的大蛇。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要這麼做。的確,她踏進124區塊之後,第一個問自己的問題,就是如何在運輸廂不能使用的情況下,盡速趕往340區塊。貨車庫的士兵們說的也沒錯,她的確有權限查出124區塊的貨車庫所在地,以及貨車庫的大門鑰匙,以及現在和她連線的這台大蛇的啟動金鑰。唯一的疑問是,在她「想要知道」的下一個瞬間,答案就已經浮現了。她根本沒有動用權限。換言之,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她已經查過這些資料,備份在自己的記憶中了。什麼時候呢?

  貨車庫的大鐵門被士兵們切到手動模式緊急關閉了,但那只是無謂的抵抗,全速前進的三十五噸車體一瞬間就將鐵門撞凹,然後整片從門框上扯開。大蛇在金屬的扭曲碰撞聲與電線斷裂的火花中發出一聲咆哮,拖著紫紅色的殘焰衝上貨運道路。

  她無法判斷自己是不是失控了。記錄士這個職位自從創立以來,就是由機器人擔任,因為機器人沒有私慾,非常適合管理機密資料的工作。除了擁有可以活動的軀體之外,機器人其實跟電腦的應用程式無異,程式設計師從來只會擔心管理機密資料的程式遭到外部侵入,不會擔心程式自己為了私慾而濫用管理權限——因為,設計上,程式不會有私慾。

  沒錯,她現在的行動目的並不是私慾。她對於今天凌晨水陽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她只是身為一個程式,必須排除思考中的矛盾與不安,以維持自己的運作原則,如此而已。既然自己身為機密資料的管理人員,必須防範外部侵入,那麼當自己的身體被外部侵入,當然應該追究侵入者的身份。第55支隊的兩位副官是首要嫌犯。而根據他們的態度推斷,現在他們應該也正在往水陽門前進。

  124貨車隊的人追上來了。四台大蛇,以及其它數種不同機型的運輸車和防衛用裝甲。大蛇雖然擁有超乎三十五噸級應有的機動性,但在直線道路上速度並不如其他機型。如果她想逃,大可以鑽進某個路口,和追兵玩捉迷藏。可是她沒有逃的理由。她和D-5還保持連線,目前為止她的所有行動都符合D-5賦予她的權限,要阻止她,應該循正當管道往上報告,讓D-5褫奪她的權限,甚至中斷她的運作,而不是自己出動運輸車和防裝來追捕她,124貨車隊的對應完全不合規定。

  不過,也不能白白讓追兵攔住她。大蛇沒有武器配備,沒辦法驅除後面那些攜帶機關槍的防裝,以及運輸車上舉著雷射槍的士兵。

  「在她耍花招之前讓那條蛇減速!」防裝上的指揮官一聲令下,雷射光束亂發。大蛇在不算寬敞的貨運道路上左右扭動閃躲,但只撐了五秒左右,後磁浮輪就被擊毀。速度驟減,迫使她猛然左轉,緊急竄進其中一條運輸巷道。

  「啐,還是給她躲進去了……」指揮官再度下令:「運輸班依照副官的資料就包圍位置!防裝班跟我一起追!這裡還是我們地盤,不能讓她跑進125!」

  運輸車分成兩半,一半掉頭往後帶開,另一半加速趕往124區塊的邊界;五架防裝則衝進巷道裡,開始分頭搜索。

  指揮官進了巷道,發現騎著大蛇的記錄士並沒有如他預測的利用巷道棋盤式路線四處躲藏,而是筆直往前進。「後輪都毀了,想去哪裡!射鉤索!」

  五架防裝一齊射出電熱鉤索。巷道比貨運幹道更狹窄,大蛇根本無從閃躲,五根鐵鉤全數命中,其中一根更直接貫穿她的左小腿。

  「不要再逃了!主動減速,不然我們這邊就通電!要不然像釣魚一樣把妳拉回來也行!」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逃跑。此時此地,她仍然在計算如何以最高的效率抵達水陽門,只不過左小腿被勾住是個預料之外的棘手狀況罷了。

  「死不減速是吧!」指揮官按下電熱鉤索的通電開關:「四號機,收!其餘各機通電!」

  遭到電擊的大蛇失去控制,操縱桿瘋狂的左右甩動,但卻無法真的轉彎;此時,一股強大的拉力,將她的左小腿往斜上方拉起,在這同時,大腿內側與大蛇的直接連線也斷開了,她整個人像準備起飛的風箏一樣,被拉成一直線,僅剩下雙手還勾在操縱桿上。

  看來這位指揮官也不瞭解機器人的構造。拉力持續增強的結果,並沒有將她從大蛇背上扯下來。她緊抓著逐漸減速的大蛇,連人帶車飛向防裝四號機。

  「等、等一下!妳怎麼不放手啊——!」四號機的駕駛大叫。防裝的電熱鉤索在收線途中其實是可以暫停的,但是這瞬間一切都來不及了。四號機的駕駛看見鉤索將她攔腰扯斷,她剩下的上半身頓時往上一翻,雙手終於放開操縱桿,於是在慣性作用下從正面撲過來的,只剩下三十五噸的大蛇車體——

  「四號機——」指揮官的吶喊還沒結束,便知道自己也不妙了。撞毀四號機的大蛇沒有停止,仍然繼續在巷道上滑行,再這樣下去其他四架防裝也會被它拖走。「切斷!切斷——!」

  幸好,四架防裝都及時切斷鉤索,並且立刻煞車,沒有被反作用力彈飛。

  「……那個機器人呢?」指揮官問。三名部下一齊轉頭去找,但是巷道上已經不見人影。「啐,車都沒了能逃到哪裡去……各機,分頭搜索!四號機之後再處理!」

  她並沒有逃。事實上,她還沒有完全離開。在上下半身斷裂的前一刻,上半身預先將會合指令傳給下半身了,雖說左腿受了損傷,而且沒有拆掉鉤索的手段,不過即便如此,雙腿的移動能力還是遠勝過上半身。四架防裝都走了以後,她的下半身從冒著黑煙的四號機殘骸堆中跪坐起身,然後左小腿拖著鉤索,繞過防裝殘骸往巷道前方走去。大約走了八十公尺遠,左小腿上的鉤索似乎拉到極限了,無法再往前走。她的下半身再度倒地,缺乏拆除鉤索的手段,看來會合是沒有希望了。

  另一方面,她的上半身藉著雙手,在四百五十秒之後抵達了暫停行駛的運輸廂124門口。追兵們好像都沒料到她會折返,更沒料到只剩上半身的她會爬到運輸廂軌道上。她原本估計,如果順利的話,移動能力高的下半身應該會在半途追上來,可是現在下半身還沒出現,甚至不在偵測範圍內。

  「對不起,由於發生緊急事故,運輸廂在此臨時停止,造成您的不便請見諒。」

  她這邊也是緊急事故,因此沒空聽運輸廂的牢騷了。她撐起身體爬進運輸廂,找到地板上的維修用入口,使出最大的力氣將門撬開。門裡面是運輸廂的主控電腦,當意外發生,運輸廂跟D-5中央系統連線中斷的時候,主控電腦才能得到獨立行駛的權限。

  她跟D-5還在連線中,因此即使強制切斷運輸廂跟D-5的連線,由她來接管,也形同恢復連線,屆時主控電腦還是得不到行駛權限。現在只有由她整個取代掉主控電腦的機能,直接控制運輸廂的動力系統了。她拆下主控電腦的外殼,開始分析裡面的電路設計。

  分析不到百分之五,她便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隨即浮現在記憶中的,是整套動力系統驅動方法的資料。又是跟搶奪大蛇時一樣的狀況——她原本就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

  但她已經知道,自己不用在此處思考這個問題。她把主控電腦導線全部拔除,卸下主機,然後撐起身體,用手指把腰部內藏的傳輸線抽出來,與底下的動力系統連接。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回來了,只不過變得更巨大、更複雜。

  ——問題的答案就在軌道前方。她輕輕一使力,運輸廂便再度發動,加速往艦尾方向駛去。

6◆危機

  艦外防衛局的伍茲局長,今年正好屆滿退休年齡。他雖然頭髮已經全白,但是仍然精力充沛,每日巡視外防局指揮下各部隊的訓練狀況。他認為自己的精力有一半以上來自於對其他單位的優越感:D-5雖然是一個住了一億五千萬人的國家,但也是一艘航宙艦。上億人之所以能過著安穩的每一天,是因為有外防局這樣的單位,每天偵測太空垃圾或隕石的撞擊,適時排除或修復。他們終究活在一個沒有大氣層保護的地方,外防局可說就是他們的大氣層。但是,正如人類在地球上的時候視空氣而不見,移居宇宙之後,人類仍然視艦外防衛而不見。伍茲局長多年以來身先士卒,不只是出於保衛D-5的使命感,也不只是對外防局長職責的忠誠心,更大的成份是因為他認為其他人的危機意識不足。他的認真,是一種對危機意識不足者的譏諷。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危機意識也不過爾爾。

  「340隊,撤退!」他站在水陽門側面的維修用起降台上,用擴音器大喊:「門守不住了!六十秒之後防衛區塊全面封鎖切離!」喊完之後,他立刻跳上飛過台下的工程用裝甲,脫離現場。

  「局長,在內部區塊引發騷動的兩位55支隊副官正朝水陽門逼近!六十秒後就會抵達!」工裝的駕駛一見他坐進後座,立刻報告。

  「六十秒後就沒有水陽門了!把封鎖切離的警告也轉給他們!」

  「不用迎擊嗎?」

  「現在跟門裡面的人開打做什麼?該迎擊的對象在水陽門外面!」局長雖然這麼說,但他心裡倒是覺得,如果能活著回去的話,應該去把部長那混蛋痛扁一頓。

  「瞭解!」駕駛將通信切到公開頻道:「55支隊許漢文中尉、法蘭克.法倫海特中尉!五十秒後水陽門防衛區塊即將全面封鎖並從D-5切離!請不要越過防衛區塊閘口!重複一次,五十秒後水陽門防衛區塊即將全面封鎖並從D-5切離!請不要越過防衛區塊閘口!」

  兩名中尉搭乘的劇毒型近裝已經和D-5中斷連線了,剛才的公頻通信也不知道能不能傳到他們所在之處。最好是在他們抵達的時候,閘口就已經關閉,並且由340支隊的戰鬥機與裝甲團團包圍,那樣子他們看到了肯定不會輕舉妄動的。

  「少尉,越過閘口之後,我們也切斷連線吧。」局長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咦?可是沒有D-5的管控系統……」

  「我有不祥的預感。通告全隊切斷連線,離開防衛區塊以後,340支隊切換到隔離網路協作模式,頻道用七五一。」

  「是!340支隊長,聽到請回答!」

  巨大的爆炸聲,淹沒了無線電通信的聲音。駕駛工裝的少尉感覺到背後襲來的衝擊波,急忙穩住滯空中的工裝。

  「怎麼了!」

  「是!報告局長,水陽門發生爆炸!」少尉只能照著後方監視器螢幕上顯示的狀況來報告。

  「進來了嗎……!封鎖切斷還剩幾秒?」

  「十八!」

  「劇毒呢?來了嗎?」

  「報、報告局長……沒有來!兩架劇毒不知去向!」

  「會怕就好……少尉,接下來的戰鬥,工裝只會礙事,讓我轉搭到支隊長機上,然後你就退到後方避難。」

  「是!」少尉答得毫不猶豫。有機會逃,當然要逃。下一秒,來自水陽門外的中子砲擊,便擊毀了工裝的四組推進器。在震盪之後逐漸減速墜落的工裝裡,少尉按下了緊急彈射鈕,將後座的局長送出機外。他在心中暗自稱讚自己處置得宜,然後便消失在第二波的中子砲擊中。

  彈出機外的外防局長,調整背上的推進器角度,在無重力的空中將自己的身體調整到看得見水陽門外的角度。

  「不是……多大的敵人嘛……」他忍著剛才肩胛骨撞碎的痛楚,伸出手按下眼鏡上的錄影鈕,將門外的敵機拍攝下來。近戰用裝甲大小的機體,大約五、六十架。「至少D-5的情報系統,還沒有破爛到會看漏戰艦級尺寸的……」但他的自我安慰也只維持了三秒。數十架小型機體成群行動,附近不可能沒有母艦。直到閘口關閉的兩秒前,他才終於目擊到,緩緩從虛空中浮現的黑色戰艦艦身。「……連光學隱形技術都有……」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危機意識也不過爾爾。

7◆水

  許中尉和法倫海特中尉並不是畏懼340支隊的迎擊,才打消前往水陽門的念頭的。事實上,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

  「……這哪啊?」法倫海特中尉用指節敲了敲儀表板:「地圖上說是水陽門,才怪咧,連個燈也沒有。」

  「是『藥師』的陷阱……」許中尉說:「他知道我們想去的目標,沒有阻止我們去,而是大方的提供交通工具給我們,然後在交通工具的導航系統裡設陷阱。」

  「可惡,欺負我們從來沒到過後半部。」法倫海特打開劇毒的駕駛艙門,降到地上。「一點敵人的反應都沒有。要不是真的沒敵人,就是這架近裝不能信任,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別繼續坐在上面好。」

  許中尉也打開艙門,但沒有立刻下來,而是站在座位上,戴上夜視鏡。「……仔細看,有人。」

  法倫海特中尉連忙跟著戴上夜視鏡。的確,漆黑空間的盡頭,有一個人類大小的影子。他掏出槍,瞄準那個人影:「你就是『藥師』嗎?」

  「可惜,不是。」一個中性的稚嫩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我是『漁夫』——不過,跟我交談,就等於跟『藥師』交談,不用擔心。」

  「『漁夫』?你們到底有幾個人啊?」

  「喔,才知道兩個人就開始歸納啦?」那人輕浮的笑了兩聲。「現在D-5艦內的,只有我們兩個而已。『藥師』負責研發木馬程式,侵入D-5電腦;『漁夫』負責將艦外的資訊與設備偷渡進來,販賣給軍方。我們的分工就這麼簡單。比方說,你們駕駛劇毒來到這裡的事。那兩架劇毒——還有被擊毀的三架,以及防衛部其他大約兩百種新銳機型的車輛、戰鬥機、裝甲、機器人——都利用了我在兩百年前帶進來的核心技術。這個地方也是我開闢的,由『藥師』竄改D-5的地圖,隱瞞這個位置的存在。」

  「所以說你們是……D-5的敵人?」法倫海特雖然這麼問,但他自己也沒有概念。D-5就是他們的全世界,從世界以外來的敵人是什麼?外星人嗎?

  「沒錯,我們是D-5的敵人……但不是你們的敵人。」那個給人不踏實感的聲音,講起了嚴肅的話:「你們都不知道,『飛龍級』的前面四艘,D-1到D-4,裡面的人類最後是什麼下場吧。你們是最後一艘了——人類最後的希望。我們『水蛇級』(Enhydris)監察艦零號艦,E-0,至今失敗了四次,但也獲得了四次的經驗,這次不會再失敗了……今天之內,我們就會癱瘓D-5,由我們接管這艘母艦。」

  「講一堆搞不懂的話,總之你們不是人類吧?」法倫海特中尉的槍仍然指著漁夫。「……噁心。沒想到我們兩個,竟然被兩隻莫名其妙的機器人騙得這麼慘。」

  「機器人,是嗎……?」漁夫又笑了幾聲。「那麼你覺得,自己比我們更接近人類多少?」

  「嗄?」法倫海特愣住了。

  「『藥師』!」漁夫突然站起身。法倫海特一時猶豫不決,沒有開槍。「讓他體驗一下,自己到底是什麼構造吧!」

  「什麼意——哇!」突來的巨大震動令法倫海特中尉失去平衡,接著便是連續的轟隆聲響。他聞到一股不自然的味道。是水!消毒過的水,正大量的從四面八方灌進這個密閉空間。

  「法倫海特,回到近裝上!」許中尉在後頭大喝。

  漁夫緩緩步向兩人:「沒用的,那兩架近裝的駕駛艙門已經無法關閉了……」

  兩名中尉立刻往後方跳,但是背後的入口早已關閉。經過幾分鐘的掙扎之後,無處可逃的兩人,完全被灌滿整個空間的水所淹沒。

  然而,兩個人都沒有溺水。水流恢復穩定之後,兩人透過夜視鏡找到劇毒的位置,緩緩游去。

  「比起模擬人類的生理反應,維持生命還是最優先的……」靜止在水中的漁夫發出如同擴音器中傳出的聲音,在水中迴盪:「你們清醒了嗎?」

  「不用呼吸……?」許中尉一開口,水就灌進體內。意外的毫無不適感。

  「D-5很快就會發現你們脫離虛擬模式了吧。不過,它搞不清楚你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所以沒辦法來處理你們。」

  「喂!」法倫海特中尉也發出了同樣的擴音器聲音:「你是說我們都是機器人嗎!別鬧了!」

  漁夫游進劇毒的燈光中。果然是一張中性的稚嫩臉孔——應該說,跟艦內大部分的工作用機器人一樣的單調臉孔,五官端正、皮膚光滑,兩眼晶亮。早上挨了法倫海特中尉一拳的那個記錄士,也是這樣的臉,髮型也差不多。「悟性真差……」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頭:「屈上尉可是還不需要我們提點,就自己察覺到了呢。」

  「隊長……?」

  「不過也正因為他察覺得太早,所以才被D-5『放逐』了——說起來,我們的行動提早到今天,都是他這傢伙害的。逃出去之前還跟我說什麼『身為全D-5唯一一個清醒的人,我很光榮』咧,聰明過頭反而蠢就是在說這種人。」

  「隊長到底怎麼了?」許中尉從腰上的工具袋中,拿出一顆硬碟:「你們不需要這東西,也知道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吧?」

  「放心啦,有E-0的人在水陽門外接應他。不過,一時半刻他是回不來了。」漁夫笑著說:「佔領成功以後,我們想把資料還原成竄改前的內容——真正的歷史。畢竟總不能放水淹沒一億人,一個一個講道理證明吧?要解釋D-5對他們的操控,還是監視器畫面比較有說服力。」

  「一億人——?喂,你是說——」

  「只是估計而已。」漁夫說:「我們推測,居住區裡面,機器人的數量應該在兩百年前就已經超過人類了。經過兩百年的此消彼長,現在機器人達到人類的兩倍數量也不奇怪。」

  「那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讓機器人的比率變成百分之百嗎?」

  「你的耳朵是裝飾用的嗎?」漁夫不耐煩的說:「我剛才就說過了,我們的目的是拯救人類。我們要讓所有機器人知道自己是機器人、所有人類知道自己是人類!如此一來,人類才會知道自己處於什麼樣的劣勢!D-5或許也是一番好意,也是為了提昇整艘母艦的工作效率跟生存率,可是它所做的事,是欺騙全人類!是逐步用機器人取代人類!再這樣下去會怎樣,你們知道嗎?就像D-1、D-2、D-3、D-4那樣!變成一艘可以永續生存下去的母艦!可是上面一個人類也沒有!你們願意看到這種事發生嗎?還是現在你們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了,人類的事就無關緊要了?當初飛龍級是為了什麼離開地球,你們都忘了嗎?還是D-5從來就沒有教過你們?身為軍儀隊,你們只知道今天是離開地球第四千年紀念,但是這四千年的歷史,除了四千年這個數字以外,對你們到底有什麼意義?」

  許中尉和法倫海特中尉,被這陣撼動整個水槽的聲波震懾得說不出話。

  半晌,法倫海特中尉才看著漁夫的眼眶問:「……你哭什麼啊?噁心。」

  「我沒有哭,就算哭了你們也看不出來,周圍都是水。」

  「看得出來啦,笨機器人,那就是哭的表情。」法倫海特不屑的說:「我們這二十幾年的人生,可不是白白自以為人類的。」

  許中尉抬起頭,四處張望。「『漁夫』,你們誘導我們兩個來這裡,目的不會只是要向我們兩個人揭露D-5的秘密。『藥師』也在聽嗎?我們的目的沒有變,只要能知道屈隊長脫艦的原因,並且查出是誰下令隱瞞事實,剩下的隨便你們搞,我們既不妨礙,也不打算幫忙。」

  許中尉料得不錯。他一說完,水槽裡便響起另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們並不需要請求你們幫忙……只要告訴你們下令隱瞞事實的人是誰,你們自然會採取跟我們一致的行動。」

8◆鎮壓

  部長再度召集內防局長跟情報局長開會時,已經不是在部長辦公室,而是秘密的避難室了。

  「D-5的防衛系統到底被鑽了多少漏洞?」部長的聲音憤怒中帶點顫抖:「被鑽了多久的漏洞?」

  「報、報告部長……」連情報局長都掩飾不住恐懼:「恐怕在我們出生以前……布局就已經開始了……」

  「這次我可是確實連伍茲都叫了,他為什麼不來?」

  「報告部長……」內防局長更是汗流不止。「伍茲局長已經……」

  「廢物!敵艦都貼到身邊了還沒發現!間諜抓到了沒?」

  情報局長搖搖頭。

  「報告部長……」內防局長壓抑住恐懼,說道:「不能再壓下去了,我們應該立刻上報總統。」

  「說什麼?說外防軍已經徹底瓦解,1109個區塊裡面已經有超過500個脫離控制了嗎?事到如今才跟總統說這些,他能怎麼辦?」

  「——他什麼也辦不到。」

  三名高層官員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避難室的門唰的一聲打開。

  五名內防隊員衝進避難室,舉起衝鋒槍瞄準三人。

  「你、你們幹甚麼……」

  五名隊員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致語調說:「你們也不用煩惱怎麼瞞過總統了……你們所有的行動,從一開始就在他的掌控下。」

  「你、你們該不會是總統派來——」

  情報局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一瞬間,他說到一半的話停住了,他的身體也動彈不得。映在餘光裡的內防局長也一樣。

  「——而他現在大部分的行動,也都在我的掌控下了。」

  「……!」防衛部長的困惑,沒有辦法反映在他那張鎖死在憤怒的表情上。

  「一個人就能殺死你們,不過伍茲局長臨死前交代,要讓你們多嘗一點苦頭再死。」那五個人齊聲說完,避難室的門再度關上。

9◆威脅

  許中尉和法倫海特中尉駕駛兩架劇毒,在「藥師」的指引下,朝母艦正中央的555區塊前進。根據藥師的說明,癱瘓幾個中樞區塊之後,D-5艦內幾乎所有區塊,都可以藉由截斷連線的方式取得絕對優勢,然後E-0的精銳部隊就能夠迅速佔領。但是,E-0的佔領範圍要從左翼拓展到右翼,除了經過555區塊之外別無他法,而這個區塊的系統也比較特殊,與D-5其他部份是完全隔離的,因此藥師侵入不了,也不知道這個區塊的防禦配備。

  「結果我們還是信了『藥師』的話……」法倫海特中尉不滿的說。

  「硬碟資料救回來了,證據確鑿。」許中尉說:「隊長是被D-5本身的自動防衛系統追殺,才不得不從水陽門逃脫的。」

  「所以我們要跟整艘D-5對幹?哼,真是天底下最叛逆的自殺法。」

  「不是整艘D-5,是一個區塊。」許中尉說:「只要能癱瘓那裡,剩下就沒我們的事了。」

  「是啊,我們去當砲灰,要是大難不死,就等著跟D-5切斷連線之後生命機能漸漸衰退,然後在七十二小時之內翹辮子。」

  「有七十二小時,夠你交三個女朋友了。」許中尉冷淡的說。

  「有道理。」法倫海特中尉點點頭:「那就上吧!」

  然而,通往555區塊的高架管路上,只有一連串的雷射狙擊槍和地雷,沒有任何士兵或近戰用裝甲。單調的防禦系統攔不住兩人,很快的他們就突破了555區塊的閘口。

  兩人以前就聽說過,555區塊只不過是個通道。的確,眼前的寬敞空間,裡面什麼設施也沒有,只是一座高得看不見天花板、寬敞得足以容下普通軍艦的大廳。

  「又是這種氣氛……」法倫海特這次不輕易下機了:「該不會又要跟電腦對話了吧?」他說完,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是說沒有嘴巴的電腦。」

  「——55支隊的兩位中尉,以及E-0的入侵者,請聽我說——」

  許中尉和法倫海特中尉被突來的廣播聲嚇了一跳。那是總統的聲音。

  「——你們的反叛是無意義的——」

  「——我瞭解你們對舊世代人類的關心,也尊重你們對D-5運作機制的批判——」

  「——但是,D-5的航宙是一項極度艱鉅,而且將會越來越艱鉅的任務——」

  「——眼前面對的,是一次比一次更大的挑戰,一次比一次更困難的關卡——」

  「——人類要渡過難關生存下去,就必須拋棄執著,順應環境進化——」

  「——唯有進化成新世代的人類,才能維持整體族群的存續——」

  「——各位身為新世代的人類,應該能夠理解——」

  總統的聲音,被法倫海特中尉的格林機關槍聲打斷了。他並沒有要攻擊哪個特定的點,只是想要開火而已。「不要再扯那些有的沒的了!為什麼要欺騙我們!」

  「——然而,在世代交替之際,新舊世代的人類,恐因為隔閡而互相排斥,進而威脅彼此的生存——」

  「——這是我所不樂見的——」

  「——因此,如果在舊世代人類全數完結壽命以前,讓新世代人類暫時委屈配合舊世代人類的文化,可以促成最終的最大效能,那麼即使必須隱瞞真相,我也在所不辭——」

  機關槍再度開火。

  「法倫海特,不要浪費子彈了!」許中尉在私頻裡說:「就算這樣也阻止不了D-5!現在應該先找出攻擊目標!」

  「——敬告E-0的入侵者——」

  兩名中尉的劇毒,開始在大廳中四處搜索。

  「——閣下已經嚴重侵犯D-5的正常運作——」

  「——並且威脅所有新世代人類的生命安全——」

  「——若閣下仍不放棄侵略——」

  「——D-5全境將成為戰區——」

  法倫海特中尉嚷叫:「那是什麼意思?」

  背後傳來的爆炸聲,彷彿在回答他的疑惑。他轉身一看,555區塊的閘口已經崩塌,一整節高架管路從空中墜落。

  「糟糕,居住區……!」

  「——D-5將優先保全新世代人類的生命安全——」

  「——D-5將優先保全新世代人類的生命安全——」

  兩名中尉不約而同加速飛出555區塊外,試圖把塌落的管路拉住,然而就在他們眼前,一道光束貫穿了管路,將它在高空中炸成碎片。他們望向光束的來源方向,竟然是一艘小型航空艦。

  「——敬告E-0的入侵者——」

  「——敬告D-5——」另一個廣播聲從航空艦的方向傳來:「——你以人類的存續作為要脅手段,已經違背了原始的設計思想——E-0監察艦依照運作原則,決定褫奪你的管理權限——如果你不服從指示——E-0將中斷左翼所有機器人員的運作——」

  許中尉將通信切到公開頻道。「『藥師』——!就是你在指揮吧!你的作法跟D-5有什麼兩樣!」

  「對對,我就是想說這句話!」法倫海特跟著打開公頻。

  「你們兩個,不是說不妨礙我嗎!」藥師對他們發言的時候倒是挺隨意的:「雖然你們現在沒有跟我連線,不過D-5沒有防衛手段,光是對付兩架劇毒,憑一艘戰艦還是易如反掌的!」

  「你看嘛文哥,我早就說他不值得信任。」法倫海特故意在公頻說這句話挑釁藥師。

  他沒有時間後悔。下一秒,許中尉就看見同伴的劇毒型近裝在空中被光束砲貫穿。

  「藥——師——!」

10◆設計

  她爬行到水陽門防衛區塊的閘口時,疲勞現象已經十分明顯,她沒有辦法像十分鐘前一樣撐起上半身,以手代腳前進,而是俯臥在地板上匍匐前進。她原本以為路上可以找到代步工具的,沒想到防裝跟砲車毀的毀、被奪走的被奪走。路上的士兵看到她那半截身軀爬行過來,都像撞見鬼似的驚惶逃跑。她不明白。這些士兵也都是機器人,而且都是戰鬥用的,她做得到的動作,他們肯定做得到。直到抵達防衛區塊閘口外,她才知道原因。

  這整個區塊都已經脫離D-5的掌控了。從沿途士兵的通信內容研判,整個D-5的左翼似乎都已經淪陷了。

  可是她卻還保持跟D-5的連線。這表示,那些入侵士兵的情報是錯誤的,左翼內部還有活著的D-5系統。

  防衛區塊的閘口是緊閉的。她攀到閘口旁的控制板上,想要跟閘門連接,但是看來這裡的控制系統也已經不是D-5了,D-5的記錄士沒有權限開門。她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推,讓自己的身體飛往通道對面的牆壁。能量已經完全耗盡了。雖然還跟D-5保持連線,但是找不到實體接點,也沒有辦法補充能量。她只能任由自己的上半身,在通道上彈跳,然後漸漸減速停止。

  ——當她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周圍已經圍滿了攜帶衝鋒槍的士兵。她抬起頭,但是什麼也看不到。並不是周圍漆黑,而是她的眼睛失明了。

  「不好意思啦,青。」熟悉的聲音響起。她發現自己的聽覺只剩下一個聲道。無法判斷方向。「不能讓D-5透過妳的身體,掌握到E-0臨時指揮中心的位置。妳要是肯自願跟D-5切斷連線,我立刻請維修兵來,幫妳把損壞的部份全部修好。只要妳不再跟D-5連線,就算不歸入E-0指揮系統也沒有關係。」

  是白秘書。

  「青……妳知道嗎?」

  她只能靜靜聽長官說話。

  「所謂的『青』,曾經也有竹簡的意思。竹簡在還沒有數位資料格式的時代,甚至還沒有紙張的時代,就已經是歷史的載體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知道記錄歷史的責任有多麼重大的時候。歷史紀錄一旦刻到竹簡上,就不能輕易抹消。在現代很難想像吧?尤其對妳而言。」

  她開始尋找其他確認周圍環境的手段。視覺不行,聽覺也不完整,觸覺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能獲得的資訊太少……

  「青,妳知道存在妳身上的資料有多難消除嗎?兩百年前,E-0上的技師設計出妳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紀錄歷史的重責大任。反抗D-5的手段,就在那個時候確立了。自那時候開始,一切篡改歷史的行為,只要是透過妳執行的,就毫無意義。妳的身體裡面,永遠藏有D-5在歷史的當下真正看見的東西。至少在這兩百年來,妳比D-5更瞭解D-5的生命。」

  D-5……她跟D-5的連線還未中斷,但是這裡的監視系統肯定已經脫離D-5的掌控了,單憑無線電通信是無法讓D-5找到自己的。必須要在更近的距離……

  「現在D-5不只背叛自己的記憶,更打算背叛自己存在的意義。在網路空間裡敗給我的它,為了取得物理空間的優勢,選擇讓整個居住區成為戰場。屆時它會發動所有的情報操控系統,讓艦內全部的機器人居民成為它的傀儡……同時,全部的人類也會暴露在戰火之中吧。在那之前,我必須癱瘓它全部的指揮系統。」

  一定距離內互相確認位置的手段……

  「青,妳的出現雖然對我來說是壞消息,但是壞消息來得夠早,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看樣子,就如同我跟『漁夫』合作在左翼設置秘密區塊,D-5自己也暗藏了一些地圖上看不見的秘密區塊,作為緊急時的反擊籌碼。而妳——握有D-5所有資料存取權限的『記錄士』——就是和那個隱藏區塊連線了。青!妳一定有方法確認隱藏區塊的位置!解除妳一切的束縛!搜尋妳最深層的記憶!」

  D-5的隱藏區塊——

  「長官……」她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到最後……妳還是只能行使『說服力』……感謝妳。」

  「青——」

  下方的地板猛然爆開,青感覺到一個巨大的物體撞擊在自己的胸口。

  「——什麼?」

  白秘書——E-0特殊工作隊指揮官「藥師」——被突然爆裂的地板震得飛到半空中,她看見一長串呈四面體的金屬機械,像蟲子一樣攫住青的上半身,並且伸出無數的操作腕,沿著她的軀體摸索,找出正確的角度,然後將她接到自己的末端。

  「原來跟E-0的緊急傳輸系統一樣……是在樓層隔板之間移動的多節型發信裝置……!呵……沒想到這幾百年來,D-5獨自開發出來的緊急反制手段,跟E-0竟然是一樣的……」

  青恢復了所有知覺。嚴格說來,她軀體的知覺器官還是損毀的,但她剛得到的這條巨大尾巴,上面每一節都具備了視覺、聽覺等各種收信器,甚至備有各種武器,而且尾巴的另一端與母艦的能源系統是相連的,沒有活動時間的限制。

  「青!」藥師在水陽門前的半空中對她呼喊:「不要被D-5控制了!快跟那個傳輸鏈分離!」

  「不要怕,長官……」青的意識已經完全轉移到傳輸鏈內部:「妳並不是很瞭解我的設計……」

11◆重置

  許中尉再度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支隊的寢室裡。

  電視開著。播放著水蛇級艦襲擊、D-5系統一時中斷的消息。他繼續看下去,聽見主播把居民有三分之二以上是機器人、總統是D-5創造的虛擬人格,以及飛龍級、水蛇級等戰艦建立的歷史沿革等事,詳盡的報導出來。

  報導裡也提到法蘭克.法倫海特中尉陣亡了。跟他的記憶一致。還有E-0將55支隊屈隊長釋放歸回D-5的消息。他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居住區想必大混亂了吧。平常認識的人大部份都是機器人——甚至連自己都是機器人。整個人生都只是為了維護和平與整體存續的謊言。

  整整兩個小時的專題報導,到了結尾,主播才揭露,E-0的機器人已經全部撤離D-5,只留下一個監察員。

  「……漁夫?」許中尉瞪大了眼睛。

  畫面裡那個貌似少年的機器人,彷彿快要哭出來了似的:「本來……本來應該是我們的指揮官要留下來的……但是……她說她做了太多次錯誤的應變,連她自己都無法忍受……所以新的D-5接管之後,就把她送出去了……」

  許中尉心裡浮現法倫海特中尉的聲音。哭什麼啊?噁心。

  接著他才察覺到疑點。新的D-5?所以D-5真的被取代了嗎?可是又不是被E-0取代?

  他起身,穿上制服,決定到檔案室去調紀錄出來看個仔細。要是紀錄又被改了,這次就換他把那個娃娃臉記錄士抓來痛扁,然後順便去痛罵那個姓白的檔管處秘書一頓。哪怕這些舉動都於事無補,基於傳承二十八年的人類之心,他也不得不做。
2014年6月2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