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沈眠者Ⅱ】

短話 - Short Stories

1◆甦醒

  今天幾月幾號?

  牆上有一個圓形的液晶時鐘,上面顯示著孔雀藍的鐘面與指針,四點十七分左右。往下,是均竹躺在一張綠色的沙發上。她不知道現在是上午四點十七分還是下午四點十七分。她也不知道今天幾月幾號。她甚至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因為那個時鐘沒告訴她。

  這世界是相對的,她可以推算。她唯一能想到的相對時間點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帝鹿的那個傍晚,帝鹿告訴她這次分別就是永遠了,而永遠是絕對的,沒有辦法用來推算時間。如果他們分別之後已經過了永遠,那麼今年到底是哪一年啊?

  綠沙發旁邊有個圓形的小茶几,上面是一支電話,它已經在響第三聲了。均竹赫然驚醒。

  天哪!我在幹嘛?

  這樣的想法已是稀鬆平常,甚至是生命不可或缺的要素了。沒有辦法確定一天是多長,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均竹就會這樣在心底驚呼一次,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有一天她完全不會對自己的麻痺感到恐懼了,真正的永遠也將到來。

  至少電話響起是一件很少發生的事。或許可以用兩次電話響起之間的間隔計算時間……不,那樣行不通的。均竹將腦中像在空中亂飄的毛球一般的思緒甩到地板上,接起響了五聲的電話。如果是電話響第一聲與響第二聲之間的間隔就有點——

  「喂?」

  「這麼早打擾您不好意思……」

  原來現在是上午四點啊——

  「不會,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們這裡是執法總署,希望您今天上午七點以前到總署來。」

  「為什麼?我又不是執法隊的人。」

  「是的,即使如此還是請您來總署一趟,對您的不便我們深感抱歉。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派專車接送。」

  「不用了,我不要被警車載到總署。可以告訴我去那邊要做什麼嗎?」

  「不好意思,在電話當中很難解釋清楚,請您親自來一趟瞭解詳情。」

  聽說在執法總署負責打電話的隊員如果這麼說,就表示內容涉及機密。均竹覺得自己跟機密應該扯不上什麼關係,除非——

  「我知道了。」

  「感謝您的合作,祝您一天愉快,再見。」

  一天愉快?七點我就要去執法總署了,是能愉快到哪裡去呀——

  「再見。」均竹掛上電話。她忘了問對方,今年到底是哪一年。通話記錄,今天二月二日,沒有顯示年份。

  她適合住在首都超高公寓的三十五樓,家裡適合掛著一面新潮的圓形液晶時鐘,鐘面上適合只顯示分針跟時針,因為她對小時以上的單位已經失去興趣了。首都的氣候調節使得每個季節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天氣,偶爾下毛毛雨的理由是亂數。今天跟大多數的日子一樣是晴天,均竹搭電梯到地下一樓停車場,發動摩托車沿著上坡撲向一大片陽光,感覺就跟平常出門購物一樣。

  說不定時間可以用記憶的半衰期來定義。均竹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她忘記接下來要怎麼走才能到執法總署了。沒有關係,她還有兩個多小時,可以看著路標慢慢找。她這麼早出門只是因為對沙發的綠色厭煩了,也對三十五樓的窗外看得見的保留區森林那片綠色厭煩了,也對另一邊的山區那片綠色厭煩了,她想要降到地面上多看一點灰色的都市,也想要看自己那台寶藍色的摩托車,也想要看漆黑的儀表板上面螢光橙色的指針,這些顏色能讓她想起製造它們的人還在,像她一樣生產、消費、自相殘殺、破壞世界的人類還有許多同胞在世界上,邪惡不是寂寞的。

  她花了半個小時才到執法總署,比以往多了一倍時間。走過自動門,頭上有個時鐘,多事的顯示了年月日。

  原來從他們分別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了。

2◆計畫

-二月二日上午四時五十分,執法總署-

  「剛才你們打電話給我?」均竹掏出證件擺在一樓接待處執法隊員的面前。

  「啊,是的,您就是均竹小姐嗎?您來得真早。」那位隊員只看了證件一眼,就站起來恭敬的為她帶路:「這邊請。」

  他們進了電梯,執法隊員拿出一把鑰匙,插進樓層按鈕底下的鑰匙孔,打開蓋子,底下是更多的樓層按鈕,只是都沒有標示樓層數字。隊員按了當中的一個,電梯開始下降。

  有一瞬間均竹覺得自己浮起來了。然後她再度沈回地面。

  「我們要去哪裡?」

  「最底層。」

  「去那裡做什麼?」

  「我沒有權限說,不過國防部的重森先生也在,他會向您解釋。我只能說,一到了那裡,您很快就會知道這次的任務。」

  「任務?」均竹瞪大眼睛:「我不是說過,我根本就不是執法隊的人嗎?」

  「我也不是。」那位隊員笑著說。

  「咦……」

  腳底下一陣強烈的擠壓,電梯停下來了。門打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我們到了。」

  均竹眼前是一片昏暗的景象,當中綴著幾盞刺眼的探照燈。最底層是個超過三層樓高的工場,機器運轉聲與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均竹勉強在強烈的亮度反差中看出一些貨櫃車與鷹架,許多工人在一層樓高的鐵皮通道上走動。最遠處好像還有什麼東西,但均竹看不清楚。有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看起來一臉疲態。

  「歡迎來到地下四十樓,研發特區。」那男人走向均竹,伸出手:「我是聖徒計畫的負責人重森。」

  「『聖徒計畫』?」

  「只是隨機選出的秘密代號而已,跟聖徒其實沒什麼關係,不過等妳看到計畫內容以後,想發揮想像力做什麼解讀都是妳的自由。跟我來吧,均竹小姐。」

  重森並沒有帶均竹去哪裡,只是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均竹回頭一望,那位不是執法隊員的人沒有跟上來,而是再度搭上電梯離開了。當她再轉過頭來時,眼前的景象嚇得她往後一倒,幸虧重森即時拉住她。

  在縱橫交錯的樓梯與通道後面,是一架巨大的人形機器,以雙腳站立在地面上,頭部離工場的天井只有兩公尺左右。在單調的照明下,看不清機器人的顏色,但它的輪廓線條則格外明顯,胸口是一大塊突起的弧形,手腕、手臂、雙膝、腳踝的關節部分都是圓盤形的,整體的曲線也相當多,四肢瘦長,看起來像是包了鐵甲的骨骸。它站立的姿勢有種微妙的詭異感,令均竹感到似曾相識。

  「天哪,這是什麼東西?」

  「測試機編號零一,代號『瞬妖』。妳覺得它像什麼,均竹小姐?」

  「動畫裡的機器人。」

  「說得對。」重森說:「不過現代的科技還沒辦法做出那種東西。當我們無法在科學當中找到解答的時候,就只好藉助非科學的力量了。『瞬妖』目前被包在鈦合金殼裡面,所以妳可能一時認不出牠來——跟我來吧,均竹小姐,我帶妳到二樓見見這東西的駕駛。」

  均竹一邊努力回想著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架機器人,一邊跟著重森爬上樓梯。他們越過瞬妖的小腿、膝蓋、大腿、臀部,登上水平通道時正好與它的腰部同高。在瞬妖胸口高度的地方有個升降台,有個人站在上面,剛扳下控制桿,升降台嗡嗡往下移動。均竹認出那個人影的同時,一切畫面似乎都靜下來了。寒氣、巨大的骨骸、恐懼卻興奮的感覺,將許多過去的聲音帶回均竹耳邊——

  「老大,實在抱歉,其他的都被我們殺了。」

  「那就看好這個人,別讓她自殺。」

  「她的名字叫均竹。這樣比較方便吧。」

  「謝了。」

  「剛才不是說過了,我們是極北防衛組織。」

  升降台上的年輕男人推開柵門走了出來,見了均竹,愉快的向她招手。

  「——雷殷!」均竹大喊。

  「好久不見了,均竹!」

  「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瞬妖的駕駛啊。」雷殷指著瞬妖胸口那塊突起的弧線:「那裡就是駕駛艙。」

  在這麼近的距離,均竹總算看出,瞬妖的外殼是暗紅色的,胸口那塊突起的弧線是可開啟的駕駛艙門,上面刻了「零一」的字樣。

  「這機器人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打仗嗎?」

  「沒人知道!」雷殷說。「要是牠真能打仗就好了,不過目前看起來還差得遠咧。拿來拍電影倒是很足夠了。」

  一旁的重森解釋:「『瞬妖』是聖徒計畫正式發動前的測試機,我們邀請極北防衛組織的雷殷來協助測試,打算藉由牠跟其他測試機,研究出量產同尺寸機型的方法。」

  「是想一路製造到七二或什麼的嗎?」

  「可以的話,均竹小姐,」重森說:「我們打算量產到無法編號的程度。」

  「那找我來要幹嘛?不會只是想讓我見雷殷而已吧?」

  「妳是非常適合參加這次計畫的人物。」重森越是費唇舌講解就顯得越疲累:「妳畢業時是警校榜眼,但又不是執法隊的成員;測試駕駛都是極北防衛組織的成員,妳與他們有過合作關係;再加上其他重要因素,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我認為找妳來是最佳選擇。」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東西人手不足?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均竹忍不住用吼的。

  重森沈默了一會兒,雷殷的表情也暗了下來。

  「奪回測試機的任務。」雷殷說。

-二月二日上午五時十分,執法總署最底層-

  「均竹小姐,妳現在想起來瞬妖像什麼東西了嗎?」重森又問了一次。

  「嗯……有一點。剛才看到雷殷的時候,突然覺得好像看過那個東西。那種雙腳站立可是又不像人類的骨架……」

  「妳是在我們總部看到牠的。」雷殷抬頭望著瞬妖的臉說。「當時牠在一塊巨大的冰塊裡面。」

  「——啊!」均竹總算想起來了。「那個什麼獸的……你們把牠的骨頭裝在這裡面?」

  「再加上一些處理,連接一些裝置……」重森說:「全部都是當年生物工程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如今已經沒人能解讀了,我們只從研究所的檔案中解析出機器人的設計圖而已。誰也沒辦法完整的解釋為什麼按圖製造之後,這種亂七八糟的機器人真的能動,它甚至沒有動力來源。」

  「所以我說這是亡靈的力量啦!」雷殷歪著頭說。

  「我沒有要跟你辯論,雷殷先生,我早就放棄了。」看起來很累的重森接著說:「生工所保有的完整骨骸一共有七具,骨架造型不一,因此要製成機器人也必須個別設計。我們解析後找到的設計圖只有五張,分別標示著五個不同的名稱,也就是目前使用的測試機代號。不過在我們解析的時候檔案已經損毀了,因此不知道是當年只完成了其中五具的設計,還是其他的設計圖已經損毀了。總而言之,我們按照設計圖,在五個不同的工場製造了零零到零四的測試機。為了將保密等級拉到最高,只有知道骨骸存在的極北防衛組織成員,以及接受嚴格監視的工程師參加這次計畫。我們沒有人能信任非科學的所謂亡靈力量,因此計畫的內容就是承接生工所當年的研究,用科學的方法仿製這種機器人。即使性能下降也無妨,至少是能夠信任的兵器。」

  「可是我聽說生工所的所長被你們——算了。」均竹突然想起,告訴她那些事的傢伙是個大騙子。

  「他的確被處死了。生工所的研究失控,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災難,我們動用到軍隊才鎮壓住這些怪物。生工所的所長必須為此負責,接受最嚴厲的懲罰。」

  「等一下……所謂生工所的研究,不就是研究怎麼把死掉的怪物加工成這種機器人嗎?」

  「沒錯。」重森推了一下眼鏡。

  「如果當時牠們就已經死掉了,又是怎麼造成災難的?」

  「所以我才說嘛,」雷殷插嘴說:「這就是亡靈的力量。牠,還有牠所有的同伴,都已經是骨骸了,本身根本就不會動。可是牠們有一股強烈的殘留意志,能驅動周圍的事物——如果妳坐進駕駛艙,就可以感受到,牠還在思考。牠們是以二足步行,用智慧思考的動物,而不是野獸。這才是最可怕的。」

  「跟人一樣……」

  「該說重點了。」重森說:「一個月前,西南地區的工場被襲擊,編號零二的測試機『死鎚』被搶走了。聖徒計畫的一部份機密外洩,我們也不敢保證『死鎚』在計畫外人員的操作下不會失控。」

  「知道是誰搶走死鎚的嗎?」均竹問。

  「嗯。估計是鄰國的特殊部隊吧。」雷殷說:「他們入侵國防部的電腦,可是只攻擊了靠近國界的西南工場,大概是只到得了那裡。要不是計畫不能曝光,我們早就出兵了。」

  「那正是為什麼對方目前也不敢輕舉妄動。」重森說:「真的開戰的話,他們毫無勝算,但仗著西南地區的高原與山脈,他們就能將死鎚藏匿在間諜衛星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呢?你們要怎麼把牠搶回來?」

  「現在是『我們』了,均竹。」雷殷說:「妳真的得幫忙。」

  「可是到現在你們還是沒說我該怎麼幫忙啊!」均竹忍不住又吼了一次。

  「成為駕駛……」

  「啊?」

  「……能那樣是最好,不過實在太勉強了。」雷殷說:「我們目前還有四架測試機,其中三架有人駕駛。要找到衛星也抓不到的死鎚,就必須靠這些生物之間的感應了。目前我們的打算,是靠這三架測試機進入高原地區搜索,而均竹妳則在這裡幫我們找出該搜索的地方。」

  「什麼?為什麼要找我做這件事?」

  「因為敵人當中有妳熟悉的人。」

  雷殷的語氣讓均竹知道,她這兩年來的空洞時間結束了,過去的夢魘即將復活。

  「兩個月前裘洛逃獄了。國防部電腦被入侵時,留下了跟上次事件類似的文字,我們研判這次的主謀就是叛逃出境的裘洛。」

-二月二日上午六時,西南地下工場-

  「當初空間做大一點果然是對的。」工場負責人站在兩架機器人面前感慨的說。

  測試機編號零零「迅魃」與編號零三甲「子午」,今天凌晨分別從極北工場與東南工場被運到西南工場來,牠們的測試駕駛目前正在休息調整時差。

  除了中央的瞬妖之外,每架測試機都塗了適合環境的顏色,因此極北的迅魃是純白色的,看起來比瞬妖還像一具骨骸;子午則是深藍色,骨架也比較小一點。牠們的頭部外殼都是光滑的圓形,而不像瞬妖還設計了引人注目的獨角。重森似乎認為這麼巨大的機器人塗上保護色根本沒有意義,因此決定把瞬妖做得像測試機當中的領袖一樣,不過其他工場的負責人則認為他看太多機器人動畫了。

  「對了,瞬妖為什麼還不來?」工場負責人隨口一問。聖徒計畫的副指揮官就站在他身後。

  「調整中。」國家安全局副局長艾絮說,不改她一貫的高傲語氣。

  「真是不負責任的答案。」

  「我對你們並沒有什麼責任要負,倒是你們最好不要再犯錯。」

  「我們根本就沒有人犯錯。」工場負責人說:「我們只是被打敗了。」

  「這次絕對不能再被打敗。」艾絮抬頭看著那兩架測試機。駕駛牠們的都是極北防衛組織的人,直到兩年前通道再度開啟之前,他們和政府都是敵對關係,重森根本是瘋了才會信任他們。連近抗遠?極北跟西南,哪個近哪個遠,有點基本地理知識的人都知道。

-二月二日上午六時,西南地下工場,測試駕駛休息室-

  凡竹剛戴上眼鏡,掀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休息室的門就唰一聲滑開了。

  「好久不見了,首領。你不是應該好好休息嗎?」凡竹對著門口那個高大的人影問。

  「妳也沒有休息。」帝鹿說。

  「我在記錄子午的資料。艾絮根本不可能信任我們,既然如此,不如先留張可用的牌。」

  「那種牌恐怕派不上用場。」帝鹿說。

  「誰知道呢。我也不是不希望雙方合作愉快,只是不能期待一切事情都順利。先不說政府那些人為什麼要進行這個計畫了,裘洛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我們也搞不清楚。你覺得他是那種囂張到會留下線索讓人知道是他的駭客嗎?」

  「妳怎麼想?」

  「最誇張的假設是,裘洛一開始就知道極北生工所的研究內容,才敢策劃上次的事件。說是身為駭客的玩心想愚弄政府,只不過是另一層謊言而已。他引發騷動,就是在等極北防沙塵屏障的通道再度打開,引誘國防部那些對生工所研究成果垂涎已久的人發動聖徒計畫。然後,他就能守株待兔,等測試機生產出來再直接奪走。」

  「如果是那樣……」

  「……那他這次故意留下線索,一定有也什麼陰謀在背後。」凡竹說。

  帝鹿搖了搖頭:「確實是太誇張了。」

  「我們好不容易又碰到面,結果您一直在否定我的話。」凡竹不悅的說。

  「只是跟平常一樣而已。」

  凡竹噗哧一聲笑了。「倒也是。」

3◆重逢

-二月二日上午七時,執法總署最底層,測試駕駛休息室-

  均竹無力的趴在辦公桌上。桌面上鋪了一張西南高原地帶的等高線圖,重森要她猜測裘洛可能將死鎚藏在哪裡。均竹還記得警校時代曾經學過如何解這種問題,不過解法她一點也想不起來。再加上,如果是裘洛的話,警校教的方法恐怕根本就沒用——即使他當年的成績很菜。

  「這真的難倒我了,我還不如去學怎麼開機器人。」

  「喔?那我待會兒跟重森講。」坐在床鋪上的雷殷當真的說:「不過剩下的那架測試機還在東南地區,妳可能得等兩天喔。」

  「我隨便亂講的啦!我連碟艇都開到差點墜機了,怎麼可能跑去開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那東西是很莫名其妙,不過一點也不難,把妳媽扔上去她也能開。」

  均竹沈默了一陣。

  「啊,我大概講錯話了。」雷殷抓起枕頭往自己頭上一拍。

  「不,沒關係。」均竹說:「還好是你來了,如果突然見到凡竹還是帝鹿,我一定會不知道怎麼辦。」

  「這幾年妳在做什麼?」

  均竹又沈默了,這使得雷殷不得不抓起枕頭把自己整張臉矇起來。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均竹挺直了腰,重新將皺了的地圖攤平:「現在我又有事做了,而且是跟你們一起。」

  雷殷從枕頭後面發出了一陣模糊的聲音。或者說,均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因為枕頭的關係,聲音太模糊了,她聽不清楚。但她實在不擅長欺騙自己。

  「均竹,如果妳覺得孤單的話,凡竹一定願意和妳在一起的。」

-二月二日中午十二時,執法總署二十二樓第四區-

  「重森,我越來越覺得你是在騙我。」總司令平靜的說,一邊端起咖啡杯遞到嘴邊。重森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不發一語。「在我們的信用關係破裂之前,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在我們這裡藏了什麼東西,這次借用我們的車子又想幹嘛。」

  「我也有這個打算。」重森說:「用了你們的場地,本來就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實際上,就是因為打算正式邀請你們加入,才會選擇借用你們的空間,雖然那空間原本是我們建造的。」

  「是在地底下嗎?」總司令問。

  「是的,建得很深,因此地下三樓也聽不見我們的聲音,並且只有我們的人能進入。我很樂意將空間開放給你們,畢竟就在你們腳下,但那空間對執法隊來說大概沒什麼用處吧。」

  「你們到底在那裡做什麼?」

  「總司令先生,我是相信您辦公室的隔音與防竊聽能力才在這裡開誠布公的,請您銘記在心。」

  「你放心好了,就連艾絮也沒輒。或者應該說,我根本就是針對那女人設計的。」總司令哈哈大笑,顯得相當得意。上次為了與極北斡旋組成三人小組之後,國家安全局的艾絮就三不五時破解總司令辦公室的門,或者盜錄他辦公室裡的談話內容,然後嘲笑他們執法總署的安全措施形同無物。現在艾絮降職了,三人小組也已解散,她大概不會再來找麻煩,但總司令還是徹底強化了執法總署的安全設計。

  「您倒是不用擔心艾絮。總司令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總司令臉色一變。

  「連那女人也沒有真的被排除嗎?」

  「真正被排除的,是除了我們之外的其他人。」重森說:「原本我和艾絮就是這項秘密計畫的負責人,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公開插手裘洛的案子。事實上也是,目前被媒體盯上的是我的上司,還有國家安全局的現任局長。會想到來找我們的人少之又少,而少就容易應付。」

  「這麼說來,『三人小組』又要重組了。我可不想跟那女人共事。」

  「總司令先生,您不需要見到她,只要提供場地、車輛與人力就可以了。」

  「行。」總司令一拍桌子:「要什麼就拿去吧。」

  重森疲累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他不像艾絮,他有朋友的,有朋友真是件好事。

-二月二日下午九時,執法總署最底層,測試駕駛休息室-

  首都實在沒有足夠的空間讓瞬妖自由的測試性能,因此維修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瞬妖就要被運到西南地下工場和其他兩架測試機會合,一起在荒野地帶演習。這將是雷殷第一次在開放空間裡駕駛瞬妖,而另外兩架測試機則早已在各自的製造地充分測試過了,這使得雷殷相當緊張,決定不要窩在休息室裡,該出去外面透透氣。

  均竹也不怎麼輕鬆,她想了一整天,完全想不出被奪走的死鎚可能藏在哪裡。先不說照裘洛的心理會怎麼躲藏了,那麼大的東西,如果間諜衛星找不到,還能藏在什麼地方?

  工場九點整的報時聲響起不久,重森就到休息室看均竹的進度,而她也只好誠實的說自己根本毫無頭緒。

  「死鎚塗了綠色保護色,在山裡很難找到。」重森這麼告訴她:「妳只要憑直覺找,如果是裘洛的話,會喜歡躲藏在怎樣的環境裡。」

  「我根本不瞭解他……我的意思是,我本來以為我很瞭解他,可是最後發現他根本就在欺騙我。」

  「沒有人可以完全欺騙別人的。即使他在欺騙,那也是他真心的一部份呈現。」重森語重心長的說。「對了,明天零時瞬妖就會離開這裡,如果妳也想擔任測試駕駛就別睡過頭。」

  「我沒有要當測試駕駛啦!那只是我跟雷殷在開玩笑而已!」

  「那就祝妳有個好眠了。」一臉睏相的重森說出這句話格外諷刺。

  休息室的門關上之後,均竹再度無力的趴倒在桌上。

  往上,牆上有一個數字鐘,紅色的數字顯示著九點五分。再過不到三小時,雷殷就會離開中央,前往西南地區,均竹則留在這裡,瞪著一張陌生地方的等高線圖,猜測當這些線條轉換成立體的山岳之後,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欺騙她的人會如何從中找出藏匿地點。

  有三架測試機會在西南工場會合。既然這次的成員都是極北防衛組織的隊員,那其他兩架測試機的駕駛大概是凡竹和帝鹿吧。重森他們和極北地區重新取得聯繫之後,立刻就搶走了極北生工所收藏的骨骸和設計圖,又找極北防衛組織來幫他們測試。這些人就是在利用他們,帝鹿不可能看不出來的。

  均竹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兩年的靜寂,想必有許多事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吧。為什麼國防部會想製造這種不實用的機器人?為什麼極北防衛組織的人會同意擔任測試駕駛?

  她還記得兩年前帝鹿突然出現在首都的事。從那時候就開始了嗎?

  現在她有種被喚醒的感覺。一旦被喚醒了,就會開始厭惡昏睡的感覺。裘洛又騙了她,他說他只是想惡作劇,事實上卻是一樁深不可測的陰謀。

  九點六分了。

  均竹將地圖摺起,收進自己口袋裡。這裡有一堆專家,而且重森也說他們只相信科學。他們找均竹來,肯定不是為了她的直覺。

  你們在等著我吧。很好,時間既然會不停往下走,我也只好跟著它一起去了。

-二月三日凌晨零時十五分,南部第一高速公路-

  執法總署的兩輛超大貨櫃車,在遼闊的荒野公路上咆哮競走著。其中一輛裝著瞬妖,另一輛則滿載警備人員,雷殷和均竹也坐在上面。重森並沒有和他們同行,而是搭乘私人專機先一步去西南工場了。

  「沒想到妳還是同意了,我真高興。」坐在一群警備人員中間,雷殷忍不住說了。

  「我很想再見他們一面。」均竹低著頭說。

  「我也是,我們幾個快半年沒見面了。帝鹿跟凡竹看到妳一定會嚇一跳!」

  「一定會吧……帝鹿先生還跟我說過,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的。」

  「不過妳還是被拉進來了!」雷殷嚴肅的說:「我們可沒跟重森推薦妳喔,這一切都是命運!」

  「這哪是命運啊。」均竹不以為然的說。

  「好吧,這不是命運。」雷殷突然握住均竹的手。均竹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她看見了雷殷堅定的眼神。「妳也瞭解這一點的話,我們一定能再聚在一起的。」

  均竹想得沒錯。她懷疑過的事,帝鹿他們也懷疑過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踏進了聖徒計畫,因為那就是帝鹿的風格——眼前一旦出現難關,就要勇敢的面對。

  「嗯,一定能再聚在一起的。」

-二月三日上午九時,西南地下工場-

  西南工場的負責人被今天艾絮的裝扮嚇了一大跳。平常她總是穿著瑰紅色的套裝,畫了眉毛上了眼影塗了口紅,還有一些他根本不懂有上沒上差別在哪裡的妝,而且即使在工地裡也穿著絲襪和高跟鞋,登上架在停機板周圍的臨時通道時,總是一副快要跌倒的窘相;然而今天她卻不知從哪弄來一套工人的衣服,腳下也穿著普通的布鞋(雖然是乾淨的),沒有化妝(或者有,他實在看不出來),樸素的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艾絮的表情還是跟以往一樣高傲。她看了工場負責人一眼,不耐煩的問:「你那什麼表情?」

  「今天是工人節嗎?」負責人說。

  「我只是不想再冒衣服被弄髒的風險而已,每天提心吊膽的,我受夠了。」艾絮說:「他們再過三十分鐘就到了,叫那些車子別擋住動線。」

  「我知道。」負責人隨口應道。今天是編號零一「瞬妖」,明天編號零三乙「裂圓」也會運來,頂多再經過一星期的調整、讓裂圓的測試駕駛熟悉一下操作方法,他們就要正式出動了。聚集在這裡的四架測試機沒什麼武力可言,頂多靠龐大的身軀跟鈦合金撞擊敵人的裝備,真正的火力是由執法隊提供的。名義上是巡邏,因為西南高原地帶仍然是國境以內,不過要是死鎚被帶到敵國境內,事情就麻煩了。幸好,間諜衛星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穿越西南國境的大型物體,而測試機是不能拆解的,這表示死鎚還在高原地帶。

  執法總署的車果然在九點三十分準時抵達。一一檢驗身份證明,確定所有人員到齊之後,雷殷和均竹被帶領到測試駕駛休息室。

  「就這兩間休息室嗎?」雷殷好奇的問:「我以為駕駛有四個。」

  「左右兩邊各有兩間休息室,另外兩位駕駛在對面。」帶領他們的人說。雷殷跟均竹連說聲謝也忘了,興奮的繞了工場半圈到另一邊的測試駕駛休息室去。

-二月三日上午九時三十二分,西南地下工場,測試駕駛休息室-

  帝鹿把高原地帶的等高線圖掛在牆上,和重森站在一起觀看。他用藍筆圈出了五個地點。

  「確實有道理……但不能保證裘洛會順著這種思考模式藏匿。」

  「我並沒有特別去管裘洛怎麼想。」帝鹿說:「如果是裘洛的話,特別去猜他怎麼想反而是沒有用的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重森點了點頭。

  「而且,」帝鹿又補充道:「如果裘洛不是主謀的話,猜裘洛怎麼想更是沒有意義。」

  「如果裘洛不是主謀,為什麼他要留下訊息?」

  「正因為他不是主謀吧。」帝鹿說。

  重森正想問他那句話的意思,休息室的門就唰的一聲滑開了。滿臉笑容的雷殷大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均竹。她看見帝鹿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均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然什麼表情也沒有。她覺得自己應該快哭了,她感覺到有眼淚快要跑進自己眼眶裡,兩年過去了,而不是永遠,終於——終於——但她並沒有任何表情。

  「好久不見了,首領!」雷殷熱情的說。

  均竹聽見自己背後有腳步聲,她回頭突然看見凡竹的臉,她離自己只有一步的距離,正露出一張笑容,打算對雷殷說些什麼。均竹知道自己的表情變了,她以為凡竹臉上的笑容也會消失。

  但凡竹張開雙臂擁抱了她,親吻她的臉頰。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帝鹿說。

  「首領,你把我的話搶走了!」緊擁著均竹的凡竹探出頭來抗議。

  「也把我的話搶走了!」雷殷附和著說。

  「你說那句話幹嘛?」凡竹伸出手用力捏雷殷的臉頰。

  「哎唷!」雷殷跳了起來:「那麼久沒見,用不著一見面就這麼兇啊!」

  一臉疲態的重森在這四人重逢的場景裡被遺忘了,但他並不在意,站在角落淺淺笑著,看他們互相擁抱。

4◆陷阱

-二月四日上午八時,西南荒野地帶-

  均竹和一群警備隊員站在一個小山坡上,遠遠的觀看三架測試機排列一起。編號零三乙測試機「裂圓」還沒有運到,據說牠和零三甲「子午」(也就是目前凡竹搭乘的那架較小的測試機)是基因排列相同的雙胞胎,牠們的骨架形狀完全相同,因此機械設計也一模一樣。在均竹真正搭上裂圓學習如何駕駛之前,她必須站在這裡觀看凡竹如何操縱子午。

  「我真的不覺得光是站在這裡看就能學到怎麼駕駛。」均竹對站在一旁的重森說。

  「駕駛的方法很直觀,因此妳只要看清楚那種跟人類不太一樣的骨架如何行動就可以了。」

  「很直觀?」

  均竹還想再追問,但測試機已經開始動了。鮮紅的瞬妖往前大步跨出右腳,然後奮力衝刺了幾百公尺,再突然左轉,朝山坡的方向奔馳過來,在均竹面前往上一躍,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在他們背後著地,激起一陣沙塵。

  「衝著我來的嗎,這傢伙!」艾絮對著瞬妖的背影咒罵了一聲。

  均竹心想,妳才沒那麼了不起呢。不過沒想到這麼巨大的東西竟然真的像動畫裡面一樣輕輕鬆鬆就跳起來了,而且聽說這還是雷殷第一次在開放空間測試。操縱牠真的很簡單嗎?

  「牠並不是真的會動。」重森在一旁提醒。

  「可是牠……」均竹指著瞬妖剛剛跑過的路線,找不出適當的詞彙來形容她想表達的意思。

  「牠的意志讓牠自己的骨骸和機械關節移動,就跟念力一樣。不過,」重森說:「如果妳相信靈魂的話,那就是所謂的動了,不是嗎?」

  「你相信那種東西嗎,重森?」艾絮在一旁冷淡的問。

  「我還沒找到別的方法解釋牠們動的理由。」

  「肯定是骨骸裡面藏了什麼東西,還沒有化驗過吧?」

  「是沒有。」

  均竹也正在想如何解釋這些機器人為什麼會動,這時深藍色的子午也開始動了。牠並沒有像瞬妖一樣大膽,而是立刻往下蹲,伸出手,用手指在地面上挖出一個十字標記,然後站起來開始奔跑,繞了一圈之後再度回到十字標記處。

  迅魃一直沒有動作。

  「帝鹿,你在等什麼?」重森拿起無線電詢問。

  「我並沒有在等。」

  「那你為什麼不動?」

  「我已經在各種地形測試過無數次了,我知道迅魃能做什麼動作。現在該測試的,是迅魃能不能感應其他測試機的存在。那才是最關鍵的吧?」

  「……確實。」重森說。

  「什麼?原來你們不確定牠們能不能互相感應啊?」均竹在一旁驚訝的說。

  「設計圖的說明文件有提到這項機能,但目前只有在同一個工場製造的子午和裂圓測試過,因此不確定是不是全部的測試機都能用。帝鹿,你能感應到其他測試機嗎?」重森對著無線電說。

  「如果是現在的話——等等!」

  艾絮突然臉色一變。三架測試機同時轉身面向高原地的方向。

  「怎麼了!」重森大叫。

  「這裡有四架測試機!」坐在子午駕駛艙裡的凡竹說:「死鎚就在附近!恐怕敵人也是!」

  「敵人來了!」重森大喊。警備隊員全都拿起了衝鋒槍,但重森知道這一點意義也沒有。敵人應該躲藏在安全的高原地帶,但卻潛到間諜衛星看得見的荒野地,絕對不是為了轉移陣地——他們知道測試機在這裡,他們是來突襲的!

  「支援到這裡要多久?測試機,你們感覺得到敵人距離嗎?」重森一次問了兩個問題。

  「很近……!」凡竹回報。

  「跟我們到這裡一樣,支援到這裡要十五分鐘!」艾絮說。

  「太慢了!我們必須撤退!」

  艾絮拿起無線電:「撤退!緊急狀況,全部撤退!」

  「測試機,沿地道撤退!全部人員上車!均竹,上車!」

-二月四日上午八時四十五分,西南地下工場-

  敵人並沒有追來。間諜衛星傳回來的影像確實顯示,今天午夜零時左右開始,死鎚和一支部隊就潛藏在荒野地的山坡後面,離測試地點只有不到半公里。奇怪的是,聖徒計畫的人員開始撤退的時候,敵人也幾乎同時開始撤退,結果並沒有任何衝突。

  「他們大概沒想到這裡會有三架測試機吧?」雷殷笑著說:「十公尺高的機器人,光是一雙腳丫子就能嚇他們半死了。」

  「很好,等我們有四架測試機在上面跑的時候,又能再嚇他們一次。」凡竹皮笑肉不笑的說。

  「他們的行動太大膽了。」重森說:「竟然一開始就在那裡等待……難道我們的行程洩漏出去了嗎?」

  「看來我們得好好清查一下內部。」艾絮掃視著極北防衛組織的成員們,還有均竹。

-二月四日上午九時二十分,西南地下工場,測試駕駛休息室-

  「沒有竊聽器跟監視攝影機,」雷殷拿著一個掌心大的儀器在牆上掃了一陣以後說:「門的隔音效果也很完美。跟執法總署的休息室不一樣,這裡是很純粹誠實的駕駛休息室。」帝鹿和均竹也在這間一個人睡的休息室裡,除了重森不在之外,這裡跟昨天重逢時一樣擁擠。

  「很好,我把行程資料全部存進這張磁片,」凡竹坐在床鋪上,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然後把電腦裡的資料全部刪除。接下來再把磁片藏起來。這樣應該就萬無一失了吧?」

  「呼,我還以為妳要承認是妳幹的呢。」雷殷大大的嘆了口氣,然後被一個枕頭打中。

  「即使妳把檔案刪除了,也只是把硬碟索引中的指標消除而已,實際上資料並沒有從硬碟裡消失。」帝鹿說:「除非妳把硬碟格式化。」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想把我所有檔案毀掉。」

  「那麼妳就必須冒著被艾絮懷疑的風險。要是她查出妳的硬碟裡原本有這些資料卻被妳刪除了,妳的處境只會更危險。」

  「不會吧?」均竹驚呼。

  「對方可是艾絮……」凡竹蓋上電腦:「她很樂意懷疑我的。你們也該回自己休息室了,要是現在艾絮打開門看到所有人都在這裡,你們說她會怎麼想?」

  門唰的一聲開了。這使得所有人都嚇得往後跳了一步,連帝鹿也不例外。艾絮站在門口,看著狹小休息室裡的四個人。

  「你們感情可真好啊。」艾絮說:「均竹小姐,跟我過來。編號零三乙『裂圓』已經運來了,現在要進行室內測試。」

  均竹猶豫了一陣,休息室裡沒有人給她「放心去吧」的眼神,但她還是只能去了。

  時間會往下走,現在的狀況不管怎麼詭異,也只有繼續下去了。

-二月四日上午九時三十分,西南地下工場-

  裂圓和子午確實一模一樣,只是塗成灰色的,讓均竹聯想到她在首都經常見到的那些人造顏色,包括她的摩托車和她公寓裡的擺設。

  均竹並非第一次進駕駛艙,但之前都是碟艇。這次她要操作的是比碟艇大幾十倍的巨大機器人,要讓這傢伙動,駕駛艙裡的設備大概也會多十倍,儀表板上的燈號和數字也會多十倍吧?

  她從四公尺高的臨時通道第二層伸出左腳跨進艙門開啟的駕駛艙時,裡面還是黑暗一片。她鼓起勇氣轉身往後一仰,坐進駕駛艙,還是黑暗一片。重森站在艙門口,對她微微一笑,便關上艙門。可是艙內還是黑暗一片。

  「我什麼也看不到!」均竹大叫,然後她就發現她看得見兩個東西。有兩個灰色的圈,一左一右在她面前,高度和位置剛好適合用雙手觸碰。均竹在黑暗中伸出雙手想抓住那兩個圈,但她的手卻直接鑽進了圈裡,原來那是兩個洞。「這個……就是駕駛用的嗎?只有這樣?」

  然後她突然感覺自己的雙手被抓住了,被洞裡的另一雙手。她感覺自己的手和另一個人的手緊握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均竹知道那是一種幻覺,她並沒有真的碰觸到另一雙手。就像在淺眠中聽見有人在耳邊呼喚自己名字一樣,均竹知道自己並沒有碰觸到任何東西,但她的手卻深陷其中。

  「那東西是很莫名其妙。」均竹想起雷殷曾經這麼說。這感覺實在是莫名其妙透頂了!

  「妳的眼睛睜開了嗎?」重森的聲音響起。

  均竹像是突然從深海浮上水面一樣——她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原本就是睜開的,但她感覺自己又再度睜開眼睛了。她被包在一層鐵殼裡,站在工場中央,面前是好幾層縱橫的通道與樓梯。

  不,她還坐在駕駛艙裡,眼前是一片黑暗,她的雙手攤在兩個灰色的洞裡,她知道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把手抽出來。

  難怪雷殷會說這是靈魂的力量。均竹覺得自己好像有兩層,自己正坐在自己的胸口。她忍不住伸出手撫摸自己胸前突出的駕駛艙,艙門已經關閉了,但她仍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把自己握在手中。

  「看來是睜開了,可以自由活動嗎?」重森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出。

  「沒問題。」均竹回答。

  「妳花的時間比其他人久一點。」

  均竹心裡難免有一點不平衡,但她還是回答:「帝鹿先生和雷殷他們在生工所生活了那麼久,說不定這些怪物早就把他們當作朋友了。」

  「或許吧。」從重森的語氣可以聽出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非科學的解釋。

-二月十一日上午八時,西南荒野地帶-

  一整個星期,聖徒計畫的測試機都沒有到戶外測試,原本在上個月底就要展開的奪回死鎚作戰也被迫延後。艾絮和國家安全局的人員徹底盤查了整個工場裡的人員,從工場負責人、所有測試駕駛、所有執法隊成員,到每一個工程師、維修員與貨櫃車駕駛。凡竹的筆記型電腦也被清查了,但似乎是沒有徹底調查硬碟,因此她存了聖徒計畫行程備份的事並沒有被查出來。

  到了二月十一日,四架測試機——迅魃、瞬妖、子午、裂圓——第一次同時站在同一片平地上進行開放空間測試。然而,測試開始之後,四架測試機都沒有任何動作。

  「我也得試試看能不能感應到你們!」雷殷說。

  「我看我也再測試一次好了,」凡竹說:「之前只在室內測試過。」

  「均竹小姐,這是妳第一次在開放空間測試,妳不打算測試行動能力嗎?」重森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到均竹的駕駛艙。

  「我不知道……」均竹喃喃低語:「這感覺很奇怪。我知道我能做什麼……我能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我的身體都知道。」

  「是嗎?不過妳還是試試看吧,至少讓重森放心。」凡竹說。

  「好……」均竹點了點頭(裂圓的頭)。

  於是裂圓的身體飄了起來。七公尺高的巨大機械,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這麼平緩的離開地面。站在山坡上的重森和艾絮驚愕得說不出話。

  「均竹……!」凡竹下意識的輕喚。

  「因為跟念力一樣,所以也能做到這種事嗎?這我倒是沒想到!」雷殷在旁邊讚嘆的說。

  「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吧。」帝鹿低沈的嗓音響起。「這系統是藉由跟操作它的人類連結來運作的,人類並不是天生就知道怎麼飄浮。」

  「難道均竹就知道嗎?」雷殷不解的問。

  「她剛才的確說她知道。」雷殷再度讚嘆的說:「看來我們還有得測試哩。」

-二月十一日下午二時,西南地下工場,測試駕駛休息室-

  斜臥在休息室的床鋪上時,那種空洞的感覺,總是讓均竹覺得自己又回到公寓的綠色沙發上。她感覺自己又沈回地面了,被地心引力牢牢的抓住。

  唰,門滑開了。帝鹿在那裡,灼熱的雙眼看著她。

  「……搜索行動的可疑目標減少到兩個了。明天我們要到高原地,這次是正式作戰了。」

  「是嗎?」均竹有氣無力的說。

  「上一次死鎚被衛星抓到了,因此他們會逃到哪裡去就更容易鎖定了。」

  「到時候我們就要站在敵人的砲火面前了。」

  「沒問題的。」帝鹿走進休息室,高跪在床邊,輕撫均竹的額頭。「我還以為妳感冒了?」

  「我沒事啦,只是在午睡。」均竹笑著說。

  「睜著眼睛?」

  「好,我閉上眼睛總行了吧?」她淘氣的說完這話就用力閉上眼睛,不過沒一會兒又睜開了。「我睡不著了啦。你貼那麼近幹什麼?」

  帝鹿往後一退。「或許我才是膽小的人。」

  「你在說什麼?」

  「不,沒事……」

  均竹還在大惑不解的時候,雷殷和凡竹也來了,雷殷第一句話就是:「均竹,快教我怎麼飄浮!」

  「我們挑錯時機了?」凡竹問。

  「不,她剛好睡醒。」帝鹿無奈的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凡竹看著跪在床邊的帝鹿尷尬的說。「不過我也很好奇,到底怎麼做才能飄起來?」

  「那個啊,」均竹平淡的說:「感覺就跟搭電梯一樣。」

  「搭電梯?」

  「電梯突然下降的時候,會有種浮起來的感覺。我不知道,好像……跟測試機連接的時候,這種感覺特別容易重現。」

  「我看我們去搭搭看好了。」凡竹拉著雷殷的手說。

  「感覺很無聊耶!」雷殷一邊說著,一邊被凡竹拉走,凡竹還不忘了把門關上。於是休息室裡又只剩下帝鹿與均竹了。

  「明天作戰,」帝鹿窘促的站起身往外走:「祝好運。」

  或許他的確很膽小。均竹心想,不過這有什麼不好?

-二月十二日上午十時,西南高原地帶-

  除了帝鹿之外的三位駕駛,今天是第一次在山谷地形操縱測試機,但是因為操作方法基本上就像自己站在環境裡活動,加上測試機的裝甲並不怕碰撞,因此他們在山裡並沒有碰到什麼困難。

  然而他們也沒有感應到死鎚。均竹一直沒有掌握到如何感應其他測試機,但重森希望她至少能作為「第四架測試機」的存在,給敵人更多壓力。「不過別做那種飄浮動作,」重森強調:「除非有需要,否則留在地面上就好。」不過搜索了一整天,測試機與大隊人員也沒有找到死鎚或任何敵影,最後只有空手而歸。

  均竹鬆了一口氣。這次輪到她去找凡竹和雷殷請教了,要是下次出動時她還是不知道怎麼感應,她就成了其他人的累贅了。

-二月十三日下午六時,西南地下工場-

  隔天,重森和帝鹿決定召集所有人,一起討論下一次搜索的地點。實際上這是帝鹿的主意,他並不喜歡上次和重森單獨討論之後再通知其他人的作法。

  「目前可疑的地點只剩下一個了,」帝鹿指著地圖上唯一沒被打叉的那個藍圈:「就是這段河谷。」

  重森接著報告:「根據當地的地圖情報顯示,這段河谷上方有數處斷崖,下方就是衛星偵測不到的空間。既然敵人一直沒有被衛星抓到,他們顯然一直在提防,那麼他們能躲藏的位置就更少了。」接著,重森用螢光筆標出了幾個最可疑的位置。

  「其實用不著限定到那麼小,」雷殷說:「不是相隔五百公尺也感應得到嗎?」

  「希望感應的水準能維持如此。」

  「好吧,我知道你不信任牠們。所以我們要怎麼進攻?」

  「兩面夾攻。」輪到艾絮出場了。「兩架測試機與一半人員,沿著上次他們撤退的路線進去;另外兩架測試機與一半人員繞到另一邊。」

  「因此我們要分兩隊出發。」重森下了結論。

-二月十四日上午四時,西南地下工場-

  重森的分隊方法是大型測試機與小型測試機一組,因此預定繞遠路的瞬妖與子午和數十輛裝甲車,沿著地道上到地面出發了。重森並沒有留在工場,而是隨行前去了,因此隊員們的士氣相當旺盛(即使重森看起來還是很累的樣子)。

  「紅與藍。以突襲來說,顏色還真是鮮豔。」艾絮嘲諷的說:「這算是帶刺的玫瑰嗎?」

  工場負責人看著身穿工作服的艾絮。玫瑰是嗎?幸好妳今天沒穿著那套紅色套裝,否則還真是諷刺。「相較之下,這組就黯淡多了。」負責人看著留在工場的迅魃和裂圓。白色、灰色。「再來個黑色算了!」他說。

  「哼!」艾絮不屑的笑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妳去哪裡?」

  「我可沒有要跟你們去作戰。」艾絮理所當然的說。

  「我也沒有啊。」工場負責人匆匆跟了上去。

-二月十四日上午六時,西南地下工場-

  均竹和帝鹿一起站在測試機腳下。他們還沒有登上駕駛艙,因為艾絮和工場負責人一直沒有出現。雖然他們並沒有要隨行,但艾絮身為副指揮官,至少應該出來發號施令。

  均竹覺得自己在發抖。天氣變冷了,是嗎?

  「我們上去吧。」帝鹿說。

  「可是……」

  「我們的假設恐怕成真了。」

-二月十四日上午六時,西南高原地-

  雷殷打開駕駛艙。剛才重森透過無線電告訴他們,他和間諜衛星連線用的電腦出了差錯。「執法總署的人並不擅長處理這種問題,艾絮又不在身邊,你們來看看能不能解決吧。」

  凡竹也走了出來。他們並沒有試過在戶外離開駕駛艙,但艙內準備了逃生繩,而且也不過兩層樓高,對極北防衛組織的成員而言並不算困難。

  他們降到地面,發現無數的衝鋒槍正指著他們。雷殷與凡竹握住了彼此的手。

  「很遺憾,凡竹小姐。」站在數排執法隊員後面的重森掏出一副墨鏡。「妳洩密的事我們早就發現了。幸好我們另外訓練了四名駕駛,因此即使在這裡射殺你們,任務還是可以繼續。」

  「四名……是嗎?」凡竹的預感成真了。「我根本就沒有洩密,你知道的。你只是一開始就打算把極北防衛組織的人滅口,讓所有知道生工所研究的『外人』消失。而且你還特別挑在我們完全不熟悉的環境下手,實在很聰明。」

  「有沒有洩密妳自己最清楚,硬碟資料都查出來了。」重森疲倦的聲音說。「艾絮那邊大概也差不多了吧……你們用殘餘的生命,做些比狡辯有用的事吧。」

  「媽的。」雷殷用力的咒罵了一聲。他身上有槍,凡竹也有,但兩把七釐米在一百把衝鋒槍面前一點用也沒有。他緊握住凡竹的手。

  「有什麼辦法嗎?」凡竹低聲問。這表示通常都第一個想到好主意的她這次也束手無策了。

  「讓我吻妳吧。」雷殷說。

  「這樣會有什麼用嗎?」凡竹對這主意一點也不能理解。

  「沒有,只是我想在死前做這件事。」

  「笨蛋,信不信我先殺了你。」

  「不信。」雷殷認真的說。然後他突然眼神一變,然後拔出槍,以重森他們反應不及的速度抵住了凡竹的胸口。凡竹不敢置信的看著雷殷。

  「那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凡竹。」雷殷說:「就算背叛妳,我也要活下去。」

  「雷殷……」

  「想抗議的話,不如試試看妳能不能在我開槍之前拔出妳的槍打死我啊,我賭妳辦不到,妳應該很明白為什麼吧。」

  凡竹突然明白了,她的手槍第一發是空包彈,雷殷的也是。

  「哼!」站在執法隊員後面的重森玩弄著手上的墨鏡。「雷殷,我不知道你想耍什麼詭計,不過這就是你用殘餘生命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嗎?真是愚蠢啊。」

  雷殷的臉色轉為慘白。他只想得到剛才那一招,但看來也沒用了。他顫抖的手放下了槍。他心想,凡竹,這下只有看妳的了——

  凡竹伸出雙臂擁抱了雷殷,親吻他的臉頰與唇。雷殷知道她也想不出任何方法了。

  「盡量抱吧,這樣也比較好瞄準。」重森戴上墨鏡:「你們去死吧。」

-二月十四日上午六時,西南地下工場-

  帝鹿和均竹的預感並不是完全成真。他們沒有料到,駕駛迅魃與裂圓衝出地道口的時候,會有一架機器人在那裡等著他們。

  那是一架和瞬妖造型類似,但是身上多了更多天線與角的漆黑機械。

  「不會吧……?」均竹坐在在場三架機械當中尺寸最小的裂圓裡面,現在的狀況看起來恐怖極了。

  「誰在裡面?是有我們無線電頻率的人吧?」帝鹿問。

  「你還記得嗎?」

  是艾絮的聲音。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她最近都穿著工作服——她在工場附近藏匿了另一架測試機,在沒有人知道的時間練習。

  「你們從我面前逃過一次,不過也就只會有那麼一次了。」

  「你們果然在騙人!」均竹說:「說要我來猜裘洛的心理,結果是想殺人滅口。」

  「重森確實是這麼想的,他不希望在首都殺妳,那樣會很難處理,而且妳在這裡也比較好牽制其他人。不過那只是他的想法而已。」

  「那妳的想法又是什麼?」帝鹿沈住氣來耐心的問。他覺得事情似乎和他料想的不太一樣。

  「復活……同伴的復活。」艾絮的聲音有些變化。黑色測試機周圍的塵埃飄了起來,在牠周圍像雲一樣盤繞。

  「妳在說什麼?」

  「我們要重新在大地上行走……和你們一樣。」艾絮說。「你們成功製造出量產機之後,我的同伴們全部都會死,我知道的。我知道……」她的聲音裡有一點哽咽,「我們要重新在大地上行走,你們也得一起來……跟我到西南的大地去。」

  「奪走死鎚的人就是妳嗎,艾絮?」帝鹿恍然大悟:「妳模仿了裘洛上次入侵時留下的訊息。」

  「帝鹿,你逃不掉的!為了我,帶著迅魃來吧!均竹,妳也是一樣!你們遲早會成為我同伴們的一部份!就跟『艾絮』一樣!」艾絮在黑色機械的駕駛艙裡瘋狂的喊。

  「工場裡的其他人呢?艾絮!」帝鹿厲聲逼問。

  「殺了!全部殺光!」艾絮扯破了嗓子大聲的喊,一會兒在狂笑一會兒在大哭。「重森會殺掉雷殷跟凡竹吧,然後他訓練的替補駕駛會跟死鎚一起離開,我們三個會去和他們會合,把那些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類,不管是哪一個國家的,全部踩扁捏碎,然後、然後我們要重新在大地上行走!」

  均竹和帝鹿同時感覺到握住自己雙手的那雙幻覺之手突然握得更緊了,並且開始將他們往前拉。他們的手陷得更深了,身體感覺快要被撕成兩半。他們的身體——迅魃和裂圓——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

  「牠們是以二足步行,用智慧思考的動物,而不是野獸。這才是最可怕的。」均竹想起雷殷也曾經這麼說。現在她,自己也是二足步行、用智慧思考的動物,即將被裂圓佔領了,牠開始決定均竹的身體該怎麼動、該怎麼感覺、該怎麼思考。她現在也覺得很想大笑,又很想大哭,她想跟著身邊和眼前的同伴,一起到西南的大地去,她已經計畫很久了,只是一直潛伏著,容忍「均竹」暫時控制自己的身體,等到他們的首領出現,再一舉逆轉情勢——

  「那是你自己的事!」駕駛艙裡的均竹大叫:「放開我!」

  「同伴們!」艾絮高舉雙手,黑色的機械浮上空中:「我是第一個被喚醒的死者,我是你們的首領,我是『霧裡』——聽見我的名字,想起我們千年的約定,醒過來吧!迅魃!裂圓!以你們胸口的人類做為媒介,重新睜開眼睛吧!」

  駕駛艙裡的均竹感覺一陣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她瞪大雙眼,然後失去了意識。剩下的只有裂圓,她感覺那個無力的人類正躺在自己胸口。她伸出手輕撫自己胸口突出的曲線,感覺像把自己握在手中。

  「霧裡,」均竹的聲音問:「我的妹妹在哪裡?」

  「子午現在應該在河谷地,瞬妖和死鎚也在。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把周圍的人類殺光了吧。」

  「我們遲到了。」帝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迅魃牽起了裂圓的手腕。

  「得趕快去才行。」裂圓點了點頭。

5◆沈睡

-二月十四日上午六時五分,西南高原地-

  重森和他手下的隊員們全都慌了手腳。敵人突然出現在背後,雖然數量不如他們,但死鎚也在,而重森這邊兩架測試機的替補駕駛還來不及搭上去。

  「我等不及了。」死鎚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可不是來看人類自相殘殺的!」牠指著瞬妖與子午:「怎麼回事?沒人在裡面嗎?」

  雷殷和凡竹本想趁這個機會再度登上去,但兩層樓高的逃生繩,在他們爬上去之前就會被射殺的,因此他們決定繞到靜止不動的機器人雙腳後面作為掩護。

  「真原、楥,快上去!」重森拿著無線電大喊,但這成了他最後一句話,站在隊伍最後面的他現在成了最前線,雙方一開火,第一個倒地的就是他。死鎚跨出大步,往裝甲車陣踩下,一陣爆炸。兩名替補駕駛衝向測試機,抓著逃生繩攀登上去。敵人本來要朝他們射擊,但死鎚駕駛艙裡的男人說:「不要射他們!讓他們進去!」

  天空傳來一陣刺耳的噪音。死鎚抬頭看見三架機械以極高的速度飛向自己。「很好,妳總算回來了,霧裡!」

  黑色的霧裡、白色的迅魃、灰色的裂圓降落在地面上。

  「均竹!首領!」凡竹大喊,但她手邊沒有無線電,她知道他們聽不見。

  「那架黑色的是什麼啊?」雷殷問。

  「我哪知道!」

  凡竹才剛說完,她一直緊貼著的子午腳踝突然動了,害她跌倒在地。瞬妖也開始移動,雷殷不得不衝到凡竹身邊,拉著她到山壁旁邊尋找新的掩護。

  「時間到了,瞬妖!子午!」艾絮的聲音發了瘋似的大叫:「甦醒的時間到了!」

  「霧裡,我們只有六個!」死鎚駕駛艙裡的男聲說。「『穹』不在這裡!妳說過會帶他來的!妳說過我們七個要一起到西南的大地去的!」

  「他會來的!時間已經到了,他很快就會從極北來到這裡!」艾絮嘶吼著。

  「艾絮?」躲在山壁後面的凡竹大驚。「為什麼她跟敵人在交談?」

  「因為她就是敵人啊,還有別的理由嗎?」

  「可是均竹和帝鹿都在旁邊!」

  「那只是迅魃跟裂圓,沒有人知道裡面是誰啊!說不定他們也被艾絮殺了,裡面只是兩個替補駕駛!」

  「不可能!」凡竹尖叫著。

  紅色的瞬妖和藍色的子午停下了動作。牠們走向三架測試機,和牠們一起抬頭看天空。

  「穹就要來了,」瞬妖駕駛艙裡的真原說。「我感覺得到他強烈的存在感。」

  「穹——!」坐在子午胸口的楥開始大叫,然後艾絮也發狂的開始吼著相同的名字,死鎚裡的男人也跟著大喊,接著凡竹和雷殷聽見了均竹與帝鹿的聲音。

  「是均竹跟帝鹿!」凡竹驚喜的說。

  「可是他們不太對勁!」雷殷跑了出來。那群執法隊員全都在機器人腳下拚命射擊,他們的特製子彈打穿了鈦合金裝甲,但那六架機械無動於衷,仍然專注的看著天空。執法隊員都慌了,情況太莫名其妙,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行動。

  「穹——!」

  他們所期待的穹出現了。那是一架雪亮的銀色機械,長得和迅魃很像,只是體型又更大了,牠像隕石一樣朝河谷地射來,轟的一聲撞擊山壁,然後狼狽的滾落在地。牠再度站起身,掃視眼前的六架機械,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這種東西還有六台啊?」一個年輕的男聲說。「乖乖,我可沒辦法一打六!均竹在這裡嗎?等等——」穹走到山坡上,彎下腰拔起一束野玫瑰。「風實在太大了,害我之前摘的都爛掉了,對不起呀,均竹……啊,均竹真的在這裡嗎?」

  「你是誰?」死鎚的聲音裡充滿了敵意。他眼前的穹並不是他們的同伴,而是尚未覺醒、仍然被人類操縱的軀殼。

  「我是誰?你們陷害我,現在還問我是誰,我現在非常的火大!那個叫艾絮的女人在哪裡?我本來還有點感激的,沒想到她偷偷放我出去是為了陷害我!」

  「裘洛……!」艾絮的聲音從霧裡的駕駛艙裡傳出。

  「裘洛?」雷殷看著銀白色的穹。「我好像聽過這名字喔!」

  「廢話,我們每天都在提他的名字,他就是敵軍的主謀——不,等等,」凡竹左顧右盼了一陣,「我現在也搞不清楚敵人是誰了。」

  「裘洛,你竟然真的來搶測試機!喂,穹!時間已經到了,快醒來!」艾絮大吼。「不要再讓人類操縱你的身體了!用你強悍的靈魂戰勝他!」

  「妳在跟誰說話啊?」裘洛不屑的說:「跟這具死屍嗎?」

  「我們還活著!而且我們要重新在大地上行走!」艾絮說,然後其他的聲音紛紛響起應和,包括帝鹿和均竹的聲音。

  「均竹!帝鹿也在嗎?」裘洛朝著那群機械大喊:「你們誰是誰啊!回答一下行嗎?均竹!」

  「你是個騙子吧?」均竹的聲音響起。裂圓走到穹的面前,一大一小兩個骨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均竹』很討厭你,恨你恨到想把你殺掉,所以就算我在這裡殺了你,她也沒什麼話好說吧?」

  「均竹!」裘洛怒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整個山谷。「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對均竹做了什麼,不過不管均竹多恨我……」穹的巨大手掌一把抓住了裂圓纖細的腰,「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所以把均竹還來!你這具死屍!」

  「我們還活著!」均竹的聲音說。

  穹將那把玫瑰花移到胸口,然後打開了駕駛艙門。裘洛從裡面鑽了出來,將玫瑰花從穹的手裡抽出來,然後縱身一躍。裂圓立刻往後一退,但裘洛還是驚人的跳到牠的胸口,從外面打開了牠的駕駛艙。

  光線透進駕駛艙。均竹的眼睛被刺得幾乎睜不開,然後她看見裘洛蹲在艙門口,一手吃力的攀在艙門上,另一手握著一把火紅的野玫瑰。一直緊抓著她的雙手突然放開了,或者說,被她下意識的一把甩開了。竟然會這麼簡單。

  「還活著的是我們……」裘洛無禮的鑽進只能容下一個人的駕駛艙,把花貼到均竹臉上,一陣撲鼻的香味和露水的味道。「今天是妳生日,我沒忘記喔……生日快樂……均竹。」

  「我不想看到你這騙子……」均竹將臉埋進花裡。味道實在太刺鼻了,她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或者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但她實在不擅長欺騙自己,她又不是眼前這個大騙子。

  霧裡只不過一瞬間被眼前的突發事件分散了注意力,回過神來時自己已被迅魃的雙手緊緊扣住。迅魃的手用力的捏著霧裡的雙肩,捏得十分用力。帝鹿在駕駛艙裡用盡了全力,然後在某個剎那之間,他的手和幻覺的雙手緊握時的痛楚,與迅魃雙手出全力緊抓時的痛楚重疊在一起。他猛然放開了雙手,將手抽離駕駛艙裡的白色圓洞。帝鹿打開駕駛艙,看見霧裡的漆黑背部,他跳了出去,攀著霧裡的背一路降到地面。

  「首領!沒事吧!」雷殷和凡竹跑了過去,這時均竹和裘洛也沿著逃生繩降到地面上。

  「沒事……不過我的手很痛。」帝鹿看著自己瘀血紅腫的雙手。「不能讓艾絮和另外那三個人被這些機械帶到西南去,否則他們全身都會跟我的雙手一樣。」

  「帝鹿!」艾絮瘋狂的嘶吼聲在眾人頭頂響起。「你們這些人!一再妨礙我、一再妨礙我!一再——啊啊啊啊啊啊——!」

  霧裡忽然失去重心,碰的一聲倒了下來,接著瞬妖與子午也陸續倒地。整座山谷被艾絮和其他三個人的尖叫聲回音震得搖晃不已。

  「牠們怎麼了?」均竹輕摩著自己的雙手一邊問。

  「牠們早就死了,」裘洛又把玫瑰花遞到均竹眼前:「那隻黑色的大概是牠們當中意志力最強的了吧,可是還是只能撐這麼久。沒有活生生的人類意志操縱,牠們自己根本沒辦法生存。」

  「就某種意義來說,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機器人。」雷殷笑著說。

  「我們把艾絮他們救出來吧。」凡竹提議。

  「那女人陷害我,我可不想幫她。」裘洛又自己把玫瑰花抽走,然後走向綠色的死鎚。「那邊那些執法隊的!黑色的就交給你們了!」

  「喂,大騙子裘洛!」均竹大叫:「你到底要不要把花送給我啦!」

  「上面有刺!」裘洛揮舞著那把鮮花說:「等我幫妳把刺弄掉再送妳!」

6◆真實

  今天幾月幾號?

  啊,是二月十四日,我的生日。

  不過均竹回到首都超高公寓三十五樓時,一天已經快過完了,孔雀藍的時鐘指針顯示著九點三十分。

  裘洛並沒有回監獄裡去。他並不是自己逃獄,而是艾絮為了利用他而放他出去的,但看來既然都出來了,他一點也沒有回去的意思。目前知道他在哪裡的只有均竹——

  還有帝鹿和雷殷和凡竹。

  「你們幹嘛通通跑來啊!」均竹隨手把一把玫瑰花塞進已經插了其他好幾種花的花瓶裡。「我這裡很擠耶!」

  「哪會啊!」凡竹放鬆的跳到綠色沙發上,然後盤縮成一團像貓一樣。

  「那是用坐的啦!」雷殷在旁邊抱怨。

  「我也都用躺的。」均竹笑著說。

  「看吧!我們不愧是姊妹。」凡竹眨了眨眼睛。均竹被這句話嚇得整張臉都紅起來了。

  「神奇的沙發。」雷殷點點頭讚嘆的說。

  帝鹿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提著一盒蛋糕,樣子尷尬極了。

  「嘿,首領!」雷殷對著門口高呼:「裡面沒有那麼擠啦!」

  「這樣啊。」帝鹿又露出了難得的淺笑。「那我就打擾了。」

  一群人圍在一張小茶几周圍,凡竹為帝鹿買的小蛋糕插上蠟燭,然後雷殷掏出了打火機將蠟燭點上。

  「我二十五歲了啊?」均竹看著那對數字蠟燭不敢置信的說。

  「妳比我小五歲。」凡竹自信滿滿的說。

  「對了,怎麼不把那個裘洛叫來?」雷殷在一旁問。

  「首領不喜歡他。」凡竹說。

  「並沒有嚴重到不能一起吃蛋糕。」帝鹿皺起眉頭說。

  「首領,我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蛋糕,結果你還是一直在否定我的話!」

  均竹開懷的笑了。那麼多事情發生了,重森死了,西南地下工場的負責人死了,執法隊犧牲了許多人,當初偷走霧裡與穹的設計圖私自建造的艾絮,在霧裡強烈的意志影響下已經幾乎精神崩潰,而她的部下雙手也斷了,重森訓練的替補駕駛真原和楥也在測試機倒地時受了輕傷,但她回到了這個地方,和她珍惜的人一起。

  「裘洛還在呼呼大睡呢。」均竹說:「我們不要管他了,他說要把玫瑰的刺弄掉也沒弄,我才懶得理他呢。」

  「他很累了吧?」凡竹往臥室一望。「八成是逃獄之後就來找妳,發現妳一直沒回家之後就用盡方法想知道妳在哪裡,然後才一路追查到極北去吧。光是想像就覺得不可思議。」

  「他早就證明他是個可怕的駭客了,這次只是又證明他也是個可怕的行動派而已。」雷殷把一顆櫻桃塞進嘴裡。

  「喂!你竟然偷吃!」凡竹抓起蛋糕盒蓋子往他頭上扔。

  「那……聖徒計畫接下來會怎麼樣?」

  「還真沒想到妳會在意這件事。」凡竹自己伸手把掉到地上的盒蓋撿了起來:「那個計畫肯定要取消了吧,畢竟結果又是跟十三年前一樣失控。執法總署已經把牠們解體了,今天就當作『聖徒』殉道的紀念日吧。」

-二月十四日晚間十一時五十分,首都超高公寓三十五樓-

  裘洛坐在綠色沙發上。這使得均竹沒辦法像平常一樣斜躺在上面,而必須跟他一起坐。

  「你來了真的很麻煩耶。」均竹嘟著嘴說。

  「那妳報警叫執法隊把我抓回去呀。」裘洛也嘟著嘴,不知道是不服氣還是純粹在模仿均竹的表情。

  「明天我就報警。」

  「幹嘛等明天?」

  「今天不想。」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靜了一陣。

  「……冰箱裡有巧克力嗎?我想吃。」裘洛說。

  「自己去拿。」

  「算了。」

  裘洛縮起雙腳,窩在沙發上。孔雀藍的時鐘指針,時間還在往下走。

  發生太多事情,均竹覺得有些睏了。她將頭倚在裘洛肩膀上。

  天哪,我在幹嘛。

  這樣的想法已是稀鬆平常,甚至是生命不可或缺的要素了。
2008年2月14日發表